他身体前倾,想挣扎却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嘴里却不断控诉:
“即便长公主嫁人后收敛锋芒,相夫教子,可圣心难测啊。”
“明德八年,北狄大举犯境,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皇帝他竟……竟想割地求和,换一时苟安,这是众所皆知的,不信你去查。”
“当时你母亲身怀六甲,拖着沉重的身子,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一日,只为劝谏陛下,保我大熙疆土。”
青锋死死盯着萧珩,激动道:“可她的忠勇,她的坚持,在皇帝眼里是什么?是威胁,是逼宫,是让他这个天子颜面扫地的耻辱。一个手握民心军心、又敢在国难当头忤逆圣意的长公主……他,能容得下吗?”
萧珩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鲜红的血顺着石壁缓缓流下,也唤醒了萧珩关于母亲零星的记忆……
那夜,年仅五岁的他被乳母死死抱在偏殿,隔绝了正殿里母亲撕心裂肺的声音。
当时的他在乳母怀里挣扎、哭喊,却挣不脱那铁箍般的臂膀。
他记得谢姨苍白着脸冲进偏殿,用力抱紧他,颤抖的抚摸着他后背,哽咽道:“珩哥儿不怕……不怕……”可她的眼泪,砸在他的颈窝里,烫得他心慌。
最终,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外面瓢泼的雨声,敲打着琉璃瓦,如同丧钟……
“证据!”
他怒吼:“我要实证,空口白牙就想污蔑一国之君?”
青锋缓缓摇头:“证据?深宫秘事,皇帝亲为,岂会留下实证?但萧世子,你心里……难道就不怀疑吗?当年你父亲为何将你匆匆带回河西?当年产房里的太医、稳婆,事后为何死的死,散的散?长公主身边的旧人,为何这些年销声匿迹?”
他顿了顿,诱惑道:“不过只要你答应合作,放我走。关于长公主之死的所有蛛丝马迹和证人下落,我主人都会双手奉上,让你能亲手……为母报仇。”
“你做梦!”萧珩冷道。
他不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去,也不理会身后玄英等人焦急担忧的呼唤,大步冲出了地牢,冲进了不知何时已下起雨的夜色。
冰凉的雨水,打在萧珩的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武馆的,也不知道自己狂奔了多久。
雨水混合着泪水,冲刷着他滚烫的脸颊和暴起的青筋。
如果……如果真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那他就算拼尽一切,掀了这大熙王朝,踏碎这锦绣河山,也要将他拖下龙椅,挫骨扬灰,为母亲报仇。
就在这时,他猛地停下脚步。
雨水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也认出了眼前的地方,他竟然……浑浑噩噩的跑到了何园。
他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院中,顾清妧房间的灯早已熄灭,可他好想见见她……
然而,一股刺痛攫住了萧珩的心,逼退了他想前行的脚步。
不行!
如果那指控是真的……
如果他注定要踏上一条弑君复仇的不归路……
那前方就是万丈深渊,是无尽的腥风血雨,他怎么能把顾清妧拖进来?
她是顾家最璀璨的明珠,是京都的名门闺秀。
她的世界应该充满阳光和安宁,而不是他带来的阴谋、杀戮和仇恨。
他不能连累她,一丝一毫都不可以。
最终,他贪婪地看了眼那扇紧闭的窗棂,自嘲一笑:“原本还想着能……慢慢来……还好,你不喜欢我。”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何园门口。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顾廷筠一袭深色常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隔着雨幕,那双深邃眼眸,如同寒潭古井,冷冷地看向萧珩。
萧珩缓步上前,拱手见礼:“顾伯父。”雨水打在他左手上,变成血水从指缝流出。
顾廷筠瞥了眼他流血的手,没当回事。
毕竟打架斗殴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我这何园的院墙,”顾廷筠微抬伞沿,声音不高:“便是砌得再高,也挡不住世子这般来去自如。”
雨水顺着萧珩额前的发丝不断滚落,滑过紧抿的唇和紧绷的下颌线,最后没入衣领。
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顾廷筠的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样子,伞下的手微微收紧,沉吟道:“顾家小门小户,养不起金凤凰。更攀不起未来的萧家家主。您的世子妃,是谁都好,”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但绝无可能是妧儿。”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大,噼啪作响。
萧珩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若是往日,听到这般刺耳的话,哪怕是顾清妧的父亲,他也定会怼回去。
但此刻,他没有任何辩驳。
顾廷筠看着他反常的沉默,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良久,顾廷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疑地道:“你若为她好,就离她远些。”
萧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嘴角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去,湿透的衣袍带起一阵冷风。靴子重重踏入积水,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片刻后,身影已消失无踪。
顾廷筠撑着伞,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投向萧珩消失的方向,沉沉的叹了口气。
雨,依旧下个不停。
屋内,顾清妧额间冒着细汗,眉头紧锁。
梦境里,她看见萧珩单膝跪在泥泞里,手中紧紧握着一杆长枪,那枪身的轮廓,竟像极了她画出的图纸。
冰冷的雨水混着猩红的液体,他周身插满了折断的箭矢和刀剑,他抬起头,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寂……
“不——”
顾清妧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了眼外间熟睡的知夏,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板上,几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带着湿意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稍稍清醒。
是梦……只是一个噩梦……
她这样告诉自己,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几日的雨水洗净了天空,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顾清妧正坐在临窗的绣墩上看书。
云岫掀起珠帘进来,低声道:“姑娘,大公子来了。”
顾明澈今日一身月白常服,神色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手中捏着一封未曾封口的信。
“妹妹,”顾明澈走近,将信递给她,“萧珩给你的。”
顾清妧放下书册,接过信,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字句。
信的内容很简洁,可以说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大意是:“青锋去刺杀他,没得逞,被他所擒,但青锋嘴硬的很,只字不提。”
最后一句,青鸾势力牵扯甚广,勿再深究。
顾清妧的眉头微微蹙起。
青锋落网是好事,但这封信的语气……与往日不同,太过疏离。字里行间也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让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为何不明说?又为何不来亲口告诉她?
以他的性子,该得意洋洋地跑来炫耀、顺便讨要点好处才是。
她折起信纸,指腹在纸页边缘捻了捻,“他……人呢?”
第49章 疏离(2)
顾明澈走到桌边, 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温茶,指尖摩挲着杯壁,缓缓开口:“他还有事要处理, 脱不开身。”
这个理由太含糊。
顾清妧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没再追问, 只是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
顾明澈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还有一事。他托我……向你取回一件东西。”
“东西?”顾清妧有些意外。
“嗯。”
顾明澈看向顾清妧,直言道:“在南阳时, 他给你的那块官银……此物干系重大,需立刻收回。”
顾清妧猛地抬眸看着顾明澈, 不可置信地问:“他告
诉你了?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般要好的?”
顾明澈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青锋的事已交由刑部审理, 我自然知道。”
顾清妧摇摇头,她不信。
想当初还是哥哥让她去威武武馆找人,他显然知道那武馆的东家是何人。
她站起身, 走进内间,从床边暗格拿出银锭。随后, 走出来将银锭递向顾明澈。
“他为何不自己来取?”顾清妧又问道。
顾明澈收起银锭, 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 敷衍道:“许是……真的忙得抽不开身吧。东西我送到了,也拿到了, 这就走了。你好好休息, 别总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他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他既说让你别查,自有他的道理。”
说完, 不等顾清妧再开口,顾明澈便转身,步履比来时快了几分,匆匆离开了何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