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仔细换了只手诊察，凝神静气了好一会儿，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太医收回手，对着顾明澈和谢氏拱手道：“恭喜！少夫人有喜了，脉象圆滑如珠，是喜脉无疑，只是月份尚浅，约莫月余，此次落水受惊受寒，胎气略有浮动，务必好生静养，切莫再劳累受寒了。”
“什……什么？”顾明澈整个人都呆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真的？我……我要当爹了？”
谢氏也瞬间转忧为喜，连声道：“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
顾清妧也由衷地为兄嫂高兴，但想到嫂嫂怀着身孕还冒险下水，心中更是愧疚难当。
稍事休整后，皇后在临近的厅殿召见相关人等询问落水缘由。
柳如兰也换了干净衣裙，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被皇后问及时支支吾吾，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滑倒，还连累了顾七姑娘。
那些当时跟着一起嘲讽顾清妧的闺秀们更是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皇后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清妧身上：“七姑娘，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顾清妧抬眸，迎上皇后的视线。
事情闹大了对顾家、对柳家，都不是好事。
更何况，她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柳如兰故意绊她。
她敛衽行礼，平静道：“回皇后娘娘，确如柳姑娘所言，是意外。池边湿滑，臣女与柳姑娘皆不慎滑倒落水。臣女幸得嫂嫂及时相救，并无大碍。惊扰了娘娘，是臣女之过。”
第54章 赐婚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冷静自持、懂得顾全大局的少女, 眼中闪过几分赞许。
她点了点头，不再深究：“既是意外，便罢了。今日是陛下万寿, 虚惊一场也算添些热闹。”
一场风波, 被轻轻揭过。
众人回到太极殿前广场时，宴会已近尾声。
按照惯例，最后将燃放盛大的烟花以示庆贺。
顾家席位处, 只见沈氏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发髻微乱, 嘴唇哆嗦着，一把抓住谢氏的手臂, 声音带着哭腔：“大嫂，瑶儿……瑶儿不知道去哪了？我就刚刚去如厕……回来她就不见了？”
此言一出, 刚刚坐下的顾清妧倏然站起身。
顾清瑶能去哪呢？
时间回溯至帝后离席。
皇后与六皇子李承谨赶到御书房。
皇后急切地开口：“陛下，您先前不是应允了臣妾，今日便将顾清妧指给谨儿为妃吗？今日殿前那番闹剧, 更显此女胆大妄为，若不尽早定下, 恐生变故。”
皇帝坐在书案后, 烛光映着他喜怒难辨的脸。
他并未直接回应皇后, 目光转向垂首侍立的李承谨，声音听不出情绪：“老六, 今日席间, 朕看你对顾家那位四姑娘, 倒是青眼有加，颇为欣赏。你心中，究竟属意哪一个？”
李承谨心头一紧, 立刻撩袍跪下。
顾清瑶确实令他心动。
但顾清妧……她却是顾家长房嫡女。
若能得她为正妃，顾家资源将尽数倾斜于他。
至于顾清瑶……他
脑海中闪过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心头一热。
“回父皇，”李承谨斟酌着措辞，语调尽量显得诚恳，“儿臣确实欣赏四姑娘的才情品性。然七姑娘才德……亦是出众。儿臣斗胆，想……想请父皇做主，赐顾清妧为儿臣正妃，顾清瑶……为侧妃。如此，既全了顾家体面，也……也全了儿臣心意。”
“混账！”
话音刚落，皇帝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青玉笔洗都跳了一跳。
皇帝眼中怒火翻腾，目光尖锐地看向皇后，呵斥道：“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胃口真是比天还大。姐妹共侍一夫？你当他顾廷筠是泥捏的？”
皇后也被儿子这大胆的想法惊得花容失色，她万万没想到儿子对顾清瑶竟存了这等心思。
她连忙跪下：“陛下息怒！谨儿他年轻糊涂，定是那顾清瑶先勾引的他。她不过是顾家二房的女儿，且之前与靖安侯府退婚闹得满城风雨，名声有瑕。能赐给皇子做侧妃，已是天大的恩典，顾家岂敢……”
“恩典？”皇帝怒极反笑，打断皇后的话，“你是没听到殿上那七丫头说的话？那等心性，是寻常女子能有的？他顾家教出来的女儿，哪个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都给朕滚出去！滚！”
帝王的雷霆之怒让皇后和李承谨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半句，慌忙叩首告退，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皇帝沉重的喘息声。他闭上眼，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片刻后，他沉声道：“宣顾家四姑娘。”
顾清瑶很快被内侍引入书房。
她一身金橙色云锦衣裙，衬得她姣好的容颜更加明媚。她低眉顺目，姿态恭谨的跪在殿中。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缓缓开口：“方才六皇子向朕请求，欲纳你为侧妃。”
顾清瑶肩膀微微颤抖，却依然不敢直视天颜。
竟是侧妃？
皇帝看着她，问道：“他欲立你妹妹顾清妧为正妃，纳你为侧妃。你，意下如何？”
顾清瑶只觉得屈辱、愤懑、不甘心瞬间淹没了她。
她靠着前世那点先知，步步为营，终于赢得了李承谨的另眼相看。
可他……
他竟想效仿娥皇女英？
让她姐妹二人同侍一夫？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她是有野心，是想嫁入皇家，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改变前世悲惨的命运。
为此，她可以曲意逢迎，可以苦心经营才名，可以在六皇子面前展现最美好的姿态。
但她的野心，她的攀附，是建立在为人正妻，与夫君举案齐眉、共享尊荣的基础之上。
而不是像一件物品一样，被轻飘飘地塞给一个男人做妾。
就算最后是这个男人登临皇位，她也不要做他后宫三千佳丽之一。
她可以争，可以抢，但绝不会自甘下贱。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顾清瑶压下喉头的哽咽和身体的颤抖，声音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力量，恭敬回道：“臣女，谢六殿下抬爱。”
“但臣女不愿。”
“臣女是想嫁入高门，求得一世安稳尊荣。但臣女亦知礼义廉耻，明白何为人伦大防。”
她挺直了纤细的脊梁，哪怕接下来可能是雷霆之怒，也不肯屈服地道：
“臣女宁愿终身不嫁，也绝不为人妾室。”
“纵使对方是……皇子。”
皇帝定定地看着跪在下方，背脊挺直的少女。她嘴唇紧抿，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这倔强，与她那个在殿前语出惊人的妹妹，何其相似。
皇帝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靠回椅背，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大太监的通禀声：“启禀陛下，吉时已到，殿前烟花盛典即将开始，百官恭请陛下移驾观礼。”
皇帝对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顾清瑶说道：“你退下吧。”
“臣女告退。”顾清瑶再次叩首，然后缓缓起身。
顾清瑶穿过喧闹的人群，回到顾家席位。
沈氏立刻扑上去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嘶哑：“瑶儿你跑哪去了？”
顾清瑶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母亲，我没事。方才……方才只是觉得殿内有些闷，去透透气，一时走远了。”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顾清妧。
顾清妧也正看着她。
姐妹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陛下驾到——”
内侍的通传声响起，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皇帝在皇后的陪同下，重新登上御座，脸上带着帝王应有的雍容笑意。
“吉时已到，燃放烟花，贺陛下万寿无疆！”礼官高唱。
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璀璨的光束呼啸着冲上墨蓝色的夜空。
“砰——”
“哗啦——”
绚丽的火树银花在苍穹之上竞相绽放。
金菊、牡丹、游龙、彩凤……流光溢彩，映亮了整个太极殿广场，也映亮了下方仰望着的一张张脸庞。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五彩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灭变幻。
在这光影喧嚣中，万寿盛宴被推向了最高潮。
烟花燃尽，夜空重归寂静，只余下淡淡的硝烟气息。
众臣齐齐起身，山呼万岁：“恭贺陛下圣寿无疆！大熙盛世永昌！”
声浪如潮，象征着这场盛大的庆典即将完美落幕。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盛宴就此结束时……
御座之上，皇帝缓缓抬手，压下了山呼之声。
他脸上带笑，声音洪亮：“今日乃朕万寿之喜，然，喜上加喜，方为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