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武捂着脑袋龇牙咧嘴。
这时,林羽急匆匆地跳进门槛,脸上带着兴奋:“主子,今儿可是个好日子。您怎么还在这儿?时辰快到了。”
萧珩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什么好日子?”
“哎哟我的爷,”林羽一拍大腿,“七姑娘的及笄礼啊。您不去?”
萧珩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转向窗外,越过绛雪轩的院墙,落在隔壁何园。
那里,想必是宾客盈门,花团锦簇,亲朋好友都在为她庆祝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羽脸上的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最终,萧珩收回了目光,语气决绝道:“不去。”
他迈开长腿,径直朝门外走去,衣袂带起微风,清朗的声音飘进两人耳中:“去千金坊。”
齐武用手肘碰了碰林羽,催促道:“还不跟上!”说完,迈着小短腿追了出去。
八月初八,金桂飘香。
顾府宾客们低语谈笑的声浪和丝竹管弦的雅乐交叠,织就一派喜庆的锦绣繁华。
今日是顾清妧的及笄礼,京都大半的权贵名流、清流世家皆汇聚于此,衣香鬓影,珠环翠绕,满园锦绣,盛况空前。
顾清妧的闺阁内,顾清菡细心地替她抚平裙摆上最后一丝褶皱,顾清玥拿着一柄小巧的玉梳,轻轻梳理着她如瀑般披散的长发,惊叹道:“七妹妹这头发,墨缎子似的,真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顾清妧端坐镜前,身着采衣采履,素面朝天,未施粉黛。
镜中人容颜清丽绝伦,挺翘的鼻梁,胜雪的肌肤,眉似远山含黛,杏眸清澈如秋水,唇色是天然的浅樱粉,未染半分胭脂却已透出玉质光华。
她微微垂着眼睫,听着姐妹们温软的絮语,心绪却像窗外飘落的桂子,无端地浮沉。
“七妹妹,紧张吗?”顾清菡柔声问。
顾清妧轻轻摇头,笑道:“不紧张。”只是目光掠过窗外那堵高墙时,有片刻的凝滞。
“吉时到——请笄者出房。”门外传来司仪的唱喏。
门扉开启,阳光倾泻而入,为她素色的采衣镀上一层金边。
顾清妧在姐妹们的簇拥下,缓缓步出房门,走向万众瞩目的正厅。
甫一出现,满园的声音骤然压低,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步履从容,散落的长发在秋阳下泛着光泽,清冷的气质与这满园的热闹相撞,仿佛滚滚红尘中的一株空谷幽兰,遗世独立,却又不得不踏入这属于她的盛大庄重的仪式。
正宾崔老太君已端坐主位,赞者侍立一旁。观礼者按身份尊卑分列两侧,顾廷筠夫妇肃立主位下首,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顾清妧行至厅中,盈盈下拜,赞者上前,高声吟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声落,崔老太君起身,神色庄重,从一旁托盘中取过一支白玉簪,稳稳插入顾清妧发间。发丝被轻轻挽起,少女的稚气仿佛也随之被束起一角。
礼乐稍变,顾清妧起身,回房更换初加的素衣襦裙。再次出房时,一身浅碧色衣裙衬得她越发清雅脱俗,步履间多了几分少女初成的娴静。
祝辞再起:“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崔老太君取过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轻轻簪于发髻另一侧。珠玉微颤,光华流转,映着她如画的眉眼,平添几分端丽华贵。
她换上更为繁复精致的曲裾深衣,颜色是象征着华彩与活力的茜红色。当她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那份世家贵女的雍容气度已悄然绽放。
人群中,徐云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温润如玉的眼底深处,是惊艳与倾慕,以及一丝黯然。
气氛达到顶点。
祝辞庄严:“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崔老太君取过最后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五凤钗,郑重地簪于发髻正中。
凤凰展翅,红宝璀璨,象征着女子及笄后最高的尊荣与责任。
顾清妧换上最为庄重的大袖礼服,衣袂飘飘,环佩叮当。
这一刻,她仿佛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光华内蕴,仪态万方,真正有了当家嫡女的威仪与风华。
满堂宾客,为这蜕变的一刻所震撼,赞叹声低低响起,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一拜父母,感念养育深恩;二拜正宾及众宾客,以示成人之礼;三拜轩辕黄帝像,宣告正式成人。
礼成!
乐声大作,宾客纷纷上前道贺。
顾府上下喜气洋洋,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将这场盛大而完美的及笄礼推向了尾声。
顾清妧立于人群中心,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赞誉与祝福。她唇角含笑,举止得体,应对从容。
唯有在她偶尔垂眸的瞬间,才能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寂寥。
而寂寥的尽头,是绛雪轩的方向,是那个本该在此,却偏偏缺席的少年。
礼成后的喧嚣渐渐沉淀,顾清妧刚在几位夫人的赞扬中脱身,正想寻一处清静,衣袖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
低头一看,是个十一二岁的姑娘,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穿着一身嫩绿的衫裙,如初春的新芽,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小姑娘声音清脆悦耳,“万寿节那日你射箭的样子,好威风。像…像画本子里的女将军。”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拉弓的
动作。
顾清妧唇角漾起笑意。
她蹲下身,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问道:“你是哪家的小仙女呀?”她其实猜到了几分。
“我叫崔冉。冉冉升起的冉,姐姐叫我冉冉就好。”小姑娘挺起小胸脯,自豪地报上家门,果然是崔阁老最小的孙女。
“姐姐,我觉得你跟我见过的姐姐们都不一样。”崔冉歪了歪头,认真道。
“哦?哪里不一样?”顾清妧饶有兴致地问,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髻。
崔冉皱了皱小鼻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嫌弃道:“她们聚在一起,不是比谁的衣服料子更金贵,谁头上的簪子更稀罕,就是争着比谁的夫君官职高,谁生出了儿子……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无聊的紧。”
“可是姐姐,你会骑马射箭,还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要求,未来的夫君要唯你一人。太厉害了!”
顾清妧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可是,她们琴棋书画、针织女红……这些都比我做的好啊。”她轻握住崔冉的手,语调带着些许无奈:“冉冉觉得她们无聊,或许是因为……她们的眼界自始至终都在四方庭院。”
顾清妧站起身,目光越过水榭,投向碧蓝的天空:
“若她们也曾策马扬鞭,见识过天地辽阔;若她们也曾泛舟江湖,领略过渔歌唱晚的江南;若她们也曾攀登高峰,体会过汗水浸透衣衫后得见日照金山的狂喜……”
“她们又怎会甘心,将自己困囿于这后宅内院,一生汲汲营营那些浮华表象?”
顾清妧收回目光,温柔地拍了拍崔冉的手背:“等冉冉再长大些,就懂了。她们只是还未曾有机会,去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崔冉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十分坚定:“那我以后要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成为像姐姐一样的人。”
第68章 及笄(2)
顾清妧笑了笑, 牵起她的小手:“走,姐姐带你去尝尝新做的桂花糕。”
顾清妧牵着崔冉离开水榭后,两道身影从假山旁转了出来。
崔临望着顾清妧远去的背影, 赞道:“顾兄, 你这妹妹……可真是不凡啊。”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带着感慨:“方才那番话,真是道出了后宅闺阁女子的不易。”
顾明澈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他捏着着腰间的玉佩:“崔兄谬赞了。她呀,自小就被祖父带在身边, 天南海北地跑,心早就野了。我们呢?也就能宠着、护着, 别的……真管不住。”
崔临却摇了摇头,目光深远, “顾兄此言差矣。依我看,非是令妹心野难管。若世间女子,皆能有幸如令妹这般, 畅游天地,领略过自由之可贵, 又怎会甘于被几本《女诫》、《女训》束缚于后宅琐事之中。”
顾明澈一愣, 随即笑道:“崔兄高见, 是我狭隘了。”
两人正说话间,顾明澈目光一抬, 恰巧看到顾清妧牵着崔冉走到一丛秋菊旁, 而徐云初迎了上去。
“咦?徐大人?”顾明澈挑了挑眉。
崔临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七姑娘。”徐云初拱手见礼, “今日及笄之喜,姑娘风华,更胜往昔。”
“徐大人客气了。”顾清妧还礼。
崔冉眨了眨眼, 看看这个好看的哥哥,又看看身旁的姐姐。
徐云初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递上,语气略带几分期冀:“说来惭愧,我一直认为姑娘所作《渔阳赋》惊为天人,每每诵读,皆有所感。近日闲暇,斗胆做了一些批注心得,今日得见姑娘,冒昧呈上,还请姑娘不吝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