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未落,坐在稍远处的顾清落捧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迅速垂下了眼睫,身形有些僵硬。
而她身旁的顾清妧,搭在膝上的手也收紧了,虽然面色依旧平静,但绷紧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异样。
顾清晏将这两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目光落在脸色微微发白的顾清落身上,语气温和:“五妹妹这般反应,莫非听说过二姑姑的事?”
顾清落摇头,声音带着些急切:“没有!我只是突然有些冷。”
顾清妧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顾清落的手指,以示安抚。
她抬起眼,迎向顾清晏探究的目光,接过了话头:“二姐姐这么一说,我倒是隐约有点印象了。听祖母提
起过,说二姑姑年纪轻轻便染了急病去世,红颜薄命,实在可惜,故而家中不愿多提,免得徒增伤感。”
她三言两语,将顾清落那点失态遮掩过去,随即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带上一丝关切,看向顾清晏:“说起来,二姐姐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寻觅宅院的事情可有着落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话题被轻巧地引开,屋内的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只有顾清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顾清晏与顾清妧一同回到何园,两人在门前停下。
“二姐姐今日也劳累了,好好歇息。”顾清妧关切道,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书房。
顾清晏目光深深地望着妹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庑转角,眼底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凝重。
她的妹妹,看似清冷端庄,不问世事,实则洞察人心,敏锐通透,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知道得多……
“少夫人,外头风凉,快进屋吧。”身旁跟着的林家丫鬟低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催促。
顾清晏冷冷地扫了那丫鬟一眼,并未言语,只抬步走进了东厢房。
刚一进门,只见屋内,一个穿着藏青色比甲的老嬷嬷,竟堂而皇之地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的是顾清妧特意为她准备的、价值不菲的上好云雾茶,悠闲自得地品着。
那姿态,仿佛她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若是让顾清妧见到她一个下人如此僭越,怕是当场就会让人拖出去杖责。
那嬷嬷见顾清晏进来,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眼皮一掀:“少夫人回来了?姐妹叙旧可还愉快?不知可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老夫人和公子那边还等着回话呢,您可别光顾着姐妹情深,忘了正事。”
顾清晏眼底结了一层寒冰,她走到那嬷嬷面前,冷声道:“李嬷嬷,你看清楚了,这里是顾家,不是你能撒野的林府,收敛起你那些作威作福的派头。我妹妹更不是个好相与的,若让她察觉出半分不对劲,你我都别想全身而退。”
李嬷嬷被她的气势慑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竟抬手就想给顾清晏一个耳光:“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顾清晏不闪不避,反而将脸往前凑了凑,眼神倔强:“你尽管打,看看你这巴掌落下来,惊动了顾家人,你主子还能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李嬷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青白交加,最终还是恨恨地放下了手,咬牙切齿道:“少夫人果然是回了娘家,底气都硬了。别忘了,你如今是林家妇。”
“我当然知道。”顾清晏毫不退让地逼视着她,“所以,就算我拿到了什么,也要亲自与林哲翰谈。你不配!”
“你!”李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不敢在顾家真的动手,只得恶狠狠地瞪着她,“老奴就等着少夫人的好消息。”她冷哼一声,带着那个丫鬟,摔帘而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顾清晏强撑着的肩膀才垮了下来,踉跄一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指尖在微微颤抖。
她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
这是她方才趁前院忙着接待温家下聘的队伍、无人留意之时,偷偷潜入父亲书房,找到的一幅青鸾玉佩图样。
她记得,前年在淮阳王府,嘉琳郡主及笄礼时,她见郡主身上佩戴着一枚,和这个很像。
只是不知,是林家送的,还是淮阳王府的?
林家此次肯放她回来,明面上是让她为夫君打前站,实则是要她深入顾家,探查几位妹妹的情况,更要打听那位死了十五年的二姑姑顾采菲。
她一直不明白,一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姑母,与林家、与淮阳王有何干系?
直到此刻,找到这幅图样,一个可怕而荒谬的想法出现在她脑中。
难道她这几位妹妹中,竟有人的身世藏着惊天秘密?当年二姑姑年纪轻轻便染急病去世,死得蹊跷又突然,若她并非病死,而是与人私通有了身孕,生下孩子后再被家族秘密处置了……
那这个孩子,如今会在哪里?
会是她身边的哪一个妹妹?
顾清落?顾清玥?还是顾清妧?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冰冷。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与此同时,顾清妧的书房。
“……属下看得分明,二姑奶奶屏退了下人,趁前院忙碌,悄悄溜进了顾大人的书房,在内间书案下的一个抽屉里,翻找许久,拿走了一幅图样。”墨尘的眸光有些沉重:“上面画着一枚玉佩,旁边是卷云纹,中间一只青鸾展翅高飞,形态比青鸾令牌上的图案还要精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困惑:“姑娘,顾家为何会有这个青鸾的藏图?还是说……”
“那是我画的。”顾清妧的声音清冷,打断了他未尽的猜测。
墨尘眼中满是惊愕。
第88章 林家妇(2)
顾清妧的目光落在虚空处, 回忆道:“去年偶然得到一点模糊的消息,是关于一枚青鸾玉佩。我根据那人的描述,试着画了出来, 本想问问哥哥是否见过此类纹样, 后来图纸莫名不见了,知夏她们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她微微蹙眉,叹道:“现在想来, 定是当时被哥哥顺走了,后又拿给父亲看, 便被父亲扣下了。”
听到她的解释,墨尘紧绷的身形渐渐放松下来, 懊恼道:“原来如此……是属下激动了。”
顾清妧抬起眼眸,语气淡淡的:“墨尘, 你我两家,因着四姐姐的事,原本可算不得友好。我向来是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你若心中存疑, 不信我, 或觉得为我办事委屈了你,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就可离去。”
墨尘心头一凛, 单膝跪地, 拱手沉声道:“是属下逾越激动, 妄加揣测,绝无下次。”
顾清妧静静看了他片刻,才重新低下头, 目光落回书案上,陷入了沉思。
“二姐姐溜进父亲书房,却只偷走那幅画……”她低声自语:“看来,她很有可能是见过这枚玉佩,甚至这玉佩与她此次回来的真实意图息息相关。她今日在席间不断试探我们,又突然提起早已逝去的二姑姑……”
姑苏?
在南阳的那个老道曾说过,找上他的人是姑苏口音。她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呈现:难道五妹妹的生父,与林家有关?或者……是与淮阳王有关?
可是,不,不对……
二姑姑当年是在护国寺出的事,淮阳王无诏不得入京。这般想来,林家的可能更大些。
墨尘抬起头,低声请示:“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清妧眼中闪过一丝光,二姐姐这次回来,绝不单单是为了她夫君的锦绣前程那么简单。这其中还有她不知道的隐秘。
“继续盯着,”她冷静道:“那幅图样,如今就是鱼饵。”
“鱼儿,已经上钩了。”
接下来的时日,顾清晏往老夫人的慈安堂跑得格外勤快。
顾清妧冷眼瞧着,心中了然,二姐姐大约是想从祖母身上,探听些关于二姑姑或者那枚玉佩的蛛丝马迹。
转眼到了十月底,顾清晏寻觅的宅院也已收拾妥当,她向顾家辞行,定于次日搬过去。
晚间,她主动来找了顾清妧。
屋内,顾清妧独自坐在窗边的棋枰前,黑白玉子错落,见顾清晏进来,她微微颔首:“二姐姐可要来一局?”
顾清晏走到她对面,目光落在那些光滑的棋子上,眼神却渐渐飘远,带着一丝黯然神伤。
顾清妧落下一子,抬眸见她神情不对,疑惑道:“二姐姐怎么了?父亲和哥哥都夸赞过,说二姐姐的棋艺很好的。”
顾清晏闻声一顿,随即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再好的技艺,若五年不曾触碰,也会被磋磨殆尽……”她顿了顿,
声音轻飘飘的道:“今日之后,也不知何时能再与妹妹这般对坐弈棋了。”
顾清妧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声音带了几分疑惑:“二姐姐说的哪里话,你如今就居于京中,相见不过片刻车程,何时想见,过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