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望了望。
正值破晓。
村子里的鸡大约已经开始打鸣,各家各户也要起床准备早饭。
单潆不想回去,也无处可去。
想了想,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一溜烟爬上去,借着茂密的树枝当床网,靠在树干上打起瞌睡。
这个动作不太安全,但单潆小时候经常这么上树休息,早就熟门熟路,哪怕睡着了也不会摔下来。
郁郁葱葱的树叶好像变成了保护伞。
让她觉得无比安全。
……
再睁开眼。
阳光从枝干缝隙里透下来,点点滴滴,亮闪闪的,像是洒下了一片金粉。
单潆忍不住伸手抓了抓。
抓到一团空气阳光。
她松开手,默默坐起身。
口袋中的果子因为这个动作滑落出去,刚刚好,砸到了经过树下的路人脑袋上。
“咚!”
一声轻响,底下那个人闷哼了一声。
单潆动作一顿,手忙脚乱地跳下树,叠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
陌生声音响起,截止了她喋喋不休的道歉。
说话的男生约莫十多岁模样,似乎正处于变声期,声音里不见孩童的清脆,也不够低沉,听起来有点沙哑,但也不刺耳难听。
单潆没见过这人,睁着眼,诧异地打量着对方。
从他漂亮的眼睛、紧紧抿着的嘴唇,一直看到他的白T、运动裤,还有比脸都干净的、一点没沾上尘土的白球鞋。
这个时候,单潆还没有关于名牌的概念。
但她能看得出来,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孩子,并不是村里人,有着和这片山格格不入的气质。
她问:“你是谁?”
男生垂眸看她,语气很平静,“路过的。”
“……”
单潆怕这个外乡人迷路,主动提出带着他去了村长家。
此时,还有另一个高大陌生的成年男人坐在村长家里。
一样是穿得非常干净妥帖,模样英俊儒雅。
看起来和旁边这个小男生有点像。
到这会儿,小单潆才弄清楚这两人的来意。
他们是来捐助白云村的。
村长看到单潆,立马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同那个男人介绍:“这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小女孩,今年才6岁。她爸爸妈妈都在地震的时候过世了,现在村里也没人有条件收养她。小姑娘很可怜的,没办法去上学,以后……”
老村长停顿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
欲言又止中,有世俗的顾虑。
单潆在白云村里是属于很好看的小孩。
鹅蛋脸,樱桃唇,眼睛大而明亮。
在大人看来,这就是标准的美人胚子。
这样漂亮的小女孩,在这种落后贫穷的小地方,没了父母庇护,又不去上学,随着年岁增长,就会产生一些无法预知的危险和诱惑。
老村长当了白云村几十年的村长,是看着单潆父母长大的,知道他们夫妻俩都是老实踏实的好人,不愿意看到他们留下的孩子命运多舛。
现在既然有这样的机会,能帮,当然要帮一把。
这父子俩说来捐助,开着好车,进村还带着司机,一看就是城里的富贵人家。
从他们手指缝里流出来一点点,就够单潆平平安安地长大。
思及此,村长连忙拍拍单潆的肩膀,提醒她:“阿潆,快跟叔叔和哥哥问好,跟他们讲讲你的想法呀。你之前不是哭了很多次吗?让叔叔和哥哥帮帮你好不好?”
“……”
骗人。
她才没哭很多次。
小朋友的脑子里还没有世故的概念,人生第一次被要求剖开自己的伤口,弄到鲜血淋漓,以祈求旁人的同情怜悯。
这对刚刚建立起自尊心的年纪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单潆的脸涨得通红,低垂着头,手足无措地攥着衣摆,讷讷说不出话,“嗯……”
男人摆手制止了她,将那个男孩叫到自己面前,问他:“周燕北,你听到没有?”
“……”
“有什么想法吗?”
男生双手插兜,全程一言不发。
只默默注视着单潆,似乎在思索。
这会儿功夫,单潆在村长一下又一下拍肩提示中,总算憋出了蚊子叫似的第一句话:“……哥哥,求求你,我想上学。”
话音刚落。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飞走了一般。
刹那间,她潸然泪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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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单潆来到海城不久后,认识了和周燕北关系很好的庄靳。
庄靳偷偷告诉过她,关于周燕北和周父突然出现在白云村的原因。
“……其实你别看周燕北现在装得很靠谱的样子,小时候可调皮了,偷偷把他爸的新车炸了,周伯伯气得要死,准备把他送去国外流放。周阿姨舍不得啊,想出了这么个招,准备趁着暑假带他去看看人间疾苦,试图感化一下他。恰好你们那边不是刚地震了嘛,就去了那边。也是缘分。”
单潆只觉得难以置信,惊愕地问道:“炸、炸车?!这不犯法吗?”
看到她这个表情,庄靳笑得很是夸张,“哈哈哈哈……阿潆你太搞笑了……虽然炸车,但不是用炸.药,用的是咱们过年玩剩下的炮仗。”
“哦,哦哦,这样啊。”
“周燕北这人就是特会装,小时候就装得人模狗样的。去的时候是不是把你们都骗到了?”
“……”
彼时,两人都坐在客厅里。
周燕北从旁路过,就看到这两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不用猜也知道,庄靳肯定在给单潆胡说八道。
他随手将庄靳的脑袋拨到旁边,懒洋洋地横他一眼,语带威胁地问了句:“说什么呢?”
庄靳立刻举手投降,“好吧,其实炸车这事不是他一个人干的,是我们几个人一起搞的。燕北是给我们背锅了。兄弟,哥永远记得这份恩情。”
周燕北似笑非笑,反问:“谁是你弟弟?我是独生子。”
闻言,庄靳立马扭过头,去逗单潆,“阿潆你听到了吗?周燕北说他是独生子,没兄弟姐妹呢。要么你还是来给我当妹妹吧,你庄靳哥不嫌妹妹多。”
“我看你是不嫌事多。”
周燕北站起身,“没什么事快滚吧,我和阿潆要出去一趟。”
庄靳问:“干什么啊?昨晚你不是通宵了吗?还不去睡觉?”
周燕北揉了揉额角,“马上入秋了,带阿潆去买几身外套。”
听他这么说,单潆连忙摆手拒绝。
“没关系!我自己有带衣服来。还有校服呢,不用再买……”
反对无效。
最终商议出结果,周燕北在家补觉,由庄靳开车带单潆出门置装。
庄靳经常陪他的各任女朋友逛街购物,自称眼光极好,且经验丰富,绝对比周燕北靠谱。
路上。
庄靳笑眯眯地问起单潆,在白云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阿潆,你不知道吧,为了让燕北深刻反思自己的行为,每一笔资助的钱,都是从他的零花钱里出的。他那时候是不是特别不高兴
?那会儿燕北多大?好像十一十二岁吧?嗯,应该还没现在那么道貌岸然。”
“……”
发生了什么呢?
单潆骤然沉默下来。
事实上,关于周燕北的事,根本不需要如何回想。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当中的一点一滴,包括两人每一次相见时,他的动作、细微表情,她都从来不曾忘却过分毫。
单潆从来不是能言善道的孩子,当时,勉强自己说完那句恳求的话,就哭得睁不开眼睛。
她明明是不想哭的,不想卖可怜。
特别是在陌生的小哥哥面前,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难堪。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
无论她如何掐自己的手心,捏自己的大腿,都无法抑制住呜咽声。
直到一只手朝她伸来。
那个名叫“周燕北”的小男生,突然朝她摊开手心,递来两颗糖。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小大人似的正经,轻声开口说道:“一点小事,别哭了。”
单潆还没来得及说话,村长先在旁边笑起来,拍拍她。
“是啊,阿潆听哥哥的,别哭了。你看看你,脸都哭花了,要被人笑话了呀。”
单潆抽抽噎噎的,还不忘嘴硬道:“瞎说!我才没哭呢!”
她不想被人笑话。
表叔家的哥哥就经常笑话她,说她看起来像个小乞丐,没学上,还要到处讨饭吃。
只是,表叔虽然占了单潆家的老屋,但也给她捎了口白饭。
所以她不能和表哥打架,不能反驳,任由他嫌弃嘲笑,抢走她的笔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