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冬天_木甜【完结】(6)

  “……”

  浪费。

  这两个字,在单潆眼里,就是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可饶恕的死罪。

  云水县是贫困县,地方政策扶持多年,但依旧未能完全脱贫成功。

  白云村更是其中最穷苦的地方之一。

  在当地人眼中,一粒米就是一碗金,珍贵无比。

  别说现在了,就算是父母尚在时,她要是平白浪费这样一碗好好的面条,全家人都得心疼半天。

  迟疑许久,单潆试探性地望向周燕北。

  “如果你真的吃不下,也不能扔掉的……那我吃了?”

  周燕北:“嗯。”

  再次得到许可,单潆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再犹豫,虔诚地拿起塑料叉,和周燕北一起低头吃面。

  这碗泡面,是单潆此生中,吃过最好吃的。

  这个“最”字,定格此刻,又定格永恒。

  今生今世,不会改变。

  ……

  翌日。

  单潆依旧起了个大早,踩着日出进山。

  昨晚她吃得很饱,心中愈发感激周燕北,当然没忘了要给他回礼报恩的事。

  于是,在周燕北回村长家之后,单潆摸索着,独自绑完了她要用来捉兔子的网,把它布置到了之前见过的兔子洞外,才跑回家睡觉。

  山里的野兔大多清晨出动,如果顺利的话,早上再过去,就能抓到被网兜套住的小兔子。

  只不过,小孩子经验不足,还没学过“狡兔三窟”的道理。

  加上临时起意,又匆匆忙忙,昨天没能来得及踩点确认兔子洞的情况,不知道这个洞里现在根本没有兔子。

  网兜空空如也。

  周围连个野兔的脚印都没看见。

  单潆不死心,在附近转了好几圈,依旧一无所获。

  只好颓然叹口气,整个人也耷拉下去,满身无精打采的失落模样。

  怎么办?

  他们今天就要走了。

  小小的单潆已经过早明白了离别的含义,周燕北这次离开白云村,他们可能不会再见面,她也无法再向他表达自己的感激。

  除非……未来某一天,她也能离开这里,离开大山,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到那时候,她才能去找周燕北。

  可是未来到底会怎么样?

  单潆茫然地望了望四周。

  倏地,她注意到,有人正从村子那边跑来。

  单潆:“……村长爷爷!”

  村长眼神不好,听到单潆的声音才看到她,连忙气喘吁吁地朝她招手。

  “阿潆,你怎么跑山里来了,找你半天了……快来,周老板他们要走了,你过去一起去送送!”

  闻言,单潆忙不迭迈开步子。

  一老一小两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周燕北他们的车开前,赶了回去。

  这会儿,周父正在和另外那几个孩子的家人打招呼告别。

  虽然只来了一天,但全村都已经知道,他们是来做善事的大老板,要免费供村里的孩子们去上学。

  因此,为表感谢,大家都拿上了家里仅有的好东西,要让他们带走。

  “周老板,这是我家自己腌的辣椒,拌面条特别好吃,外面买不到的!不值钱的一点点心意,您带回去尝尝吧!托您的福,我家小子可以继续上初中,他知道之后在家里哭了一晚上呢!对了,他叫单有才,以后就仰仗您了!”

  “是啊周老板,这是我媳妇腌的咸菜,您也拿一点……”

  “还有萝卜饼和糍粑……”

  “……”

  单潆远远地看着车边的热闹,一点点放缓了脚步。

  她没有父母,还没捉到兔子,现下也只能空着手前来。

  想想实在令人沮丧。

  与此同时,周燕北也同样游离与人群之外,架着长腿靠在另一侧车门边。

  他今年12岁,在大人眼中,依旧只是个稚嫩的小孩子。

  见他少言寡语,不爱应付客套话,便也无人再凑上去讨嫌。

  渐渐地,周燕北等得有些失去耐心。

  目光四下逡巡半圈。

  他看到了单潆,表情一松,支起身,招手示意她过去。

  “哥哥。”

  单潆期期艾艾地蹭过去,有些期待,又难免遗憾。

  要是能捉到兔子就好了,作为分别礼物,也不至于显得这般窘迫。

  周燕北看起来没睡好,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压着嗓子问她:“怎么不多睡会儿?村长去喊你了?”

  “……”单潆尴尬低下头,“没、没,已经很晚了,应该是要早点来的。”

  闻言,周燕北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没有作声。

  沉默半晌。

  旁边,大人们似乎即将结束客套。

  村长走到最前面,同周父解释道:“周老板,云水县的公路还没铺到咱们这里儿,山路不好走,你们要去镇上的话是要早点出发的,不然中午都没法到。就不多留你们了,让我儿子跟车给你们指路吧。”

  周父连忙拒绝,“不用麻烦,来的路线都记得。村长,村里孩子们有什么困难的话,你就打电话给我儿子。电话都有,咱们保持联络。”

  “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几句话功夫,司机已经提前将车发动起来。

  周燕北也拉开后座,一只脚踩上了脚踏。

  倏忽间,他似乎想到什么,停下动作,单手扶住车门,扭头望向单潆。

  小女孩瘦瘦小小的,没了黑夜遮掩,身板看起来相当羸弱,好像一阵山风就能把她吹跑。

  贫穷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或许正是因此,她总是低着头看地面,攥着手指,怯懦可怜的模样。

  周燕北生出不忍,在心中叹了口气。

  复而低声问道:“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俩认识了加起来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已经变成了资助人和被资助人的关系。

  但最重要的“认识”这一环,还不够完整。

  这样的开始,似乎命中注定,永远无法平等,却又足够能产生无止无尽的羁绊。

  单潆没想到周燕北会问她的名字,讶然抬眸。

  顿了顿,她才闷声说:“单潆。我叫单潆。”

  “哪个yin?”周燕北显然来自南方,虽听到过村长喊她“阿yin”,偏偏前后鼻音又分得不太明晰,“是金银的银

  ,还是盈盈一水间的盈?”

  单潆:“三点水,加一个萦绕的萦。”

  事实上,单潆的父母都是本地普通茶农,家庭条件艰苦,文化水平局限于初中肄业,原不该认识这样少见的字。

  在孩子出生前,他们提前想好的是“迎”字,表示欢迎来到这个家。

  男女都能用。

  但单潆出生后,立马先是生了一场大病,在镇上的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出院回家,又开始日夜哭闹不止,一定要哭到声音嘶哑脱力才停,怎么哄都不管用,非常难带。

  她父母找隔壁村的瞎子来看了看,说她命数单薄,五行缺水,所以体弱多病,名字最好换个带水的字,压一压这生来薄若蝉翼的命格。

  回到家,夫妻俩翻字典想了好几天。终于翻出了这个“潆”字。

  萦是缠绕的意思。

  旁边三点水,表示有水缠绕在身,延绵不绝。

  没想到,名字一换,单潆真就不怎么哭了,也没再生过病,见风吹地顺利长大。

  虽然她现在还没开始识字,压根不知道“萦绕”的“萦”怎么写,但听爸爸妈妈说过这件事后,先学会了如何解释自己的名字。

  而所有准备,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的自我介绍。

  因为之前,白云村从来不曾有人问过她,究竟是哪个ying。

  “……”

  所以,话音落下,小单潆立马充满期待地望向周燕北。

  幸好,周燕北也没有让她失望。

  “噢。原来是这个字。”小少年牵着唇角笑起来,“下次,你可以说这是江水潆洄的潆。”

  ……

  在庄靳兴味的目光里,单潆一点一点,将记忆仔细翻阅。

  这好像是周燕北第一次对她笑。

  应该没有不高兴吧。

  于是,她摇摇头,轻声说:“没有,哥哥特别好,也一点都没有不开心。”

  “哦?”见单潆语气认真,庄靳忍不住逗她,“有多好?”

  “……”

  单潆抿了抿唇,垂下眼睑,却又不肯说话了。

  对整个白云村的孩子来说,周家父子就是从天而降的神。

  地震后,县里对受灾地区有过帮扶。

  但原本云水县就是贫困县,自身经济紧张,白云村又只是个小村子,人口稀少,根本受不到多少重视。县里给了所有遇难者家属一笔补偿,也拿不出更多来,聊胜于无。

  单潆年纪太小,补偿金压根落不到她手上。

  而对那时的她来说,钱还不是最关键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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