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泽的手指抚了抚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魔修斜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郁泊舟一下又收回去,并不接他的话,反凑到季灵泽耳边笑道:“看得这么严的道侣不能要。”
郁泊舟握着她手腕的手猛然一滞。
季灵泽被郁泊舟握着的那只手也是一僵,她看了魔修片刻,发觉她不是在玩笑,不由噗嗤笑起来,干脆从郁泊舟掌心抽出手,反勾住魔修的肩膀:“他不是我道侣,你要陪我进万花陂吗?你我投缘,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魔修见她同样爽快,唇畔笑意不由加深:“单名一个绛。我也觉得与你投缘,走,我带你去客栈。”
说话间她步子一转,揽着季灵泽就往城门里走,季灵泽回头朝剩下的人眨眨眼,示意他们跟上。
绛说到做到,果真带他们去了一家客栈。
客栈位于小巷深处,面前竖了一张旗,旗上草书写就“我花开后百花杀”七个字,绛推门进去时,四面杀气静悄悄包裹过来,季灵泽的手刚摸上腰间佩剑,就见绛松开揽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块令牌扔在客栈桌上。
令牌摔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四面的杀气在令牌出现后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柜台后面直起了一个人影,是个瘦弱的男子,男子满面堆笑地迎上来,夹着嗓子道:“呦,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快请。”
绛面对他人时,便没有面对季灵泽这样的好态度,她掀起衣袍坐下,将令牌随意往腰间一插,屈起指节敲了两下桌子,命令道:“给他们倒茶来。”
男子忙不迭点头,顺从地拿来茶壶,给季灵泽等人全部满上,茶水色泽清亮,香气扑鼻,是极难寻的凤凰单枞,即便是在修真界,也只有世家大族能供得起。
其余人只是看着那些茶水,并不敢喝,唯独季灵泽与郁泊舟神色如常,仰头一饮而尽。
“你带我们来的这家客栈,似乎不是普通的客栈啊。”季灵泽搁下茶杯,抬眼朝绛望去。
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再次开怀大笑,她眉眼生得锋利,纵然大笑,依然有一种凶戾之气从她的五官里渗出,她一边笑一边道:“你不是问我问题?我带你来此解惑。”
季灵泽微笑不语。
绛的目光偏移到剩余的几人身上,她脸上的笑意乍然收去,断眉下压,声音沉下去:“我只带她一人解惑,其余的人,去休息。”
她用的不是询问的口吻,而是直截了当的命令。
她气势夺人,洛啸天下意识便要听从,被南宫策和凤潇潇按在椅子上。
南宫策迎着绛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她是我们的头领,我们要保证她的安全。”
他这句话出来,洛啸天、郁观与凤潇潇都不由侧目看来,先看南宫策,又看凌七,最后遮遮掩掩地看向郁泊舟。
且不论凌七什么时候变成了头领……云步仙尊还在,这么说真的好吗?
万众瞩目的郁泊舟举杯抿了一口茶,从容地接过了这句话:“没有她的命令,我们不会离开。”
季灵泽听得眼皮一跳。
知道内情的人看郁泊舟的表情都是一脸复杂。
绛冷哼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回季灵泽身上,她的手抚过立在身侧的长刀,在刀背上弹了一下,宝刀发出一声嗡鸣,在寂静的客栈里锵然作响,客栈二楼的门窗顿时默契地紧闭,唯恐受到波及。
与此同时,魔气不加掩饰地从她身侧爆开,桌上裂纹顿生。
季灵泽面不改色,她抽出招财剑,往桌上一拍,断裂的剑身横陈于桌上,剑脊的反光照出一双明锐的眼睛,她声音平稳,不避不让:“既然要解惑,何不带他们一起。”
绛注视着她拍在桌上的剑,许久才回神,她静望季灵泽片刻,忽然大笑:“成日里见惯了自称英杰的鼠辈,终于见到一个真英杰,纵你一次。”
她起身向前,豹皮长袍抖起一阵风:“跟上来。”
季灵泽抓起桌上的剑,与郁泊舟对视一眼,眼睛里明晃晃的满是笑意。
郁泊舟神情不变,等季灵泽转身后,却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季灵泽走在绛身后,洛啸天、凤潇潇与南宫策紧随,郁泊舟断后。绛带着他们走进客栈深处,在一处楼梯边停下,面前是一堵石墙,已是死路。
绛卸下背上的偃月刀,刀锋转向,悍然捅向坚实的墙面,轰然一声巨响,巨大的墙面整个倒塌,露出墙面后一条宽阔的暗道。
她负刀而立,凶悍的五官带了一丝笑意,鹰隼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季灵泽:“请。”
季灵泽也不和她客套,直接走了进去。
等他们全部进来之后,那面被捅碎的高墙重新立起,隔绝了从外面射进来的一切光亮,几人周身顿时漆黑一片,凤潇潇拔鞭出手,鞭梢上的火苗忽地迎风而起,将密道照得透亮。
就在这一刻,季灵泽灵台深处的魔气,忽然猝不及防地翻涌了一下,她看向前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诱惑着她体内的魔气,催促她向前。
很熟悉的感觉,似乎就在几个月之前,她曾在修真界体会过一次。
第76章
郁观找了个空房间将凤无霜安置好后, 匆匆赶了过来。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静默地望着那面坚如磐石的高墙,平静地道:“他们进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 落针可闻,并没有人回答他。
寂静中, 只有他的嗓音回荡在空气里:“他们已经不信任我了, 你们对小叔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是吗?”
在无边无际的沉默里,郁观的声音变了, 比原先更低沉几分,尾音沉下去, 带着某种不协调的僵硬感:“郁泊舟不是你小叔。”
“你们果然对他也做过同样的事。”郁观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整个人比之前瘦了一圈,眉骨在眼睫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让你们付出了代价,我也会。”
微弱的光线在他眼角眉梢跳动, 须臾间他神色再次改变,张了张口,发出陌生的嗓音, 含着笑意:“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担心的是,用这样的态度对我说话,我会让你
做出什么事情, 凌七还愿意放过你,是念着几分旧情吧?不知道这几分旧情,会不会变成她的催命符?”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郁观瘦削的手指乍然攥紧了自己的衣襟, 他骨头缝里渗出冷意,牙关紧叩,森然道:“你敢。”
那个声音却没有再回复。
郁观死死地盯着某个虚空之处,一股血气顺着他的喉咙冲上舌尖,他猛然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那双清澈的眼睛慢慢变得浑浊,直到,彻底被黑气吞没。
*
绛带着他们自如地穿行在密室中,与此同时,季灵泽的不适感越发明显,她将神情控制得很好,半分未曾表露,然而一旁的郁泊舟却靠近了她,梅香顺着他垂落的发梢拂来,季灵泽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头,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却将郁泊舟定在了原地。
他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另外半张脸上有火光跳动,看不清楚神情:“……我只是想问问,你还好吗?”
季灵泽顿了顿,与往常一样笑起来:“我没事。”
郁泊舟点了一下头,不再看她,默默落后几步,与她重新保持了一段距离。
绛饶有兴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晃了一圈,开口道:“你这个道侣……”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郁泊舟冷着脸道:“休要胡言。”
季灵泽也同时开口,嗓音平静:“不是道侣。”
绛挑起半边断眉,兴味盎然地问道:“若不是道侣,为什么你们身上有单向命契?”
这句话说罢,整个密道里顿时一片死寂。
凤潇潇等人仿佛被一道雷劈傻了,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郁泊舟和季灵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季灵泽霍然抬眼,目光雪亮地射向郁泊舟,她嗓音发紧:“什么单向命契?”
所有人都在看郁泊舟,郁泊舟却没有看任何人,时明时暗的火光洒了他一身,在他身后的墙上倒映出仓皇摇曳的影子,从绛说出此事后,他便一直没有动过,像一尊陈旧的雕塑,猝不及防被剥去油彩,袒露出斑驳破碎的底纹。
在静到极点的沉默里,他抬了一下手,那一瞬间他妄图像季寻一样抓住季灵泽的衣袖,但那只手在空中滞了一刻,又若无其事地垂下,最终握住的是一捧寥落的空气。
季灵泽还在看他,她目光极冷,带着某种残忍的审视,一寸寸地端详他。
“回去再说?”万籁俱寂中,南宫策忽然小声开口,他声音极力保持平稳,整个人却很紧张,远远地看着对峙的二人,尤其与郁泊舟拉开距离,咽了口口水。
是,绛还在他们面前,这个时候猛然捅破这件事,目的显然不纯,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大局,季灵泽都不该现在纠缠这个问题。
但有些事情,绝非理智所能按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