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笑,这几个人意识到还有尊者在旁边,顿时静若寒蝉,变成了三只沉默的鹌鹑。
一行鹌鹑就这样踏上了去仙灵城的路,从沧山派到仙灵城路途遥远,坐飞马车也需要过一阵子。
但洛川随手扔出一张符纸,符纸上的青鸾便飞了出来,他们齐齐坐在巨大青鸾的脊背上,青鸾张开翅膀,一路朝仙灵城而去,不消多久,象征着沧山派的那座山,便消失在了几人的视线中。
洛川的传音石忽地再次震动了起来,他立即拿出来,以为是季灵泽,没想到却听到了一道清冽冷静的嗓音:
“她在仙灵城?”
洛川手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传音石甩出去。
季灵泽只传音给他,意思很明确了,就是不想让正在养伤的郁泊舟知道这件事,他特意没跟郁泊舟说,他上哪儿知道的消息?!
郁泊舟的声音很低,有些压不住的虚弱,条理却十分清晰:“你不要以这张脸进入仙灵城,让你身边人也都换一张脸。为了那颗内丹,郁家必会派不少人去看守她,你们直接杀去郁家府邸,逼郁家调用一部分人手去府邸中,我们再将她带出。”
洛川笑道:“我正有此意,只不过我有一点私心,想先去洛家搅一搅浑水。”
郁泊舟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无奈:“好吧。”
挂了传音石,洛川的目光环顾了一圈,落在了凤潇潇身上:“你把这件事告诉谁了?”
凤潇潇老实道:“告诉我师尊了。”
好嘛,破案了,凤潇潇告诉了凤迟,按照凤迟的谨慎性子,必然又去找了季灵泽现在的正经师尊郁泊舟,兜兜转转,还是让郁泊舟知道了。
不过凤迟既然选择主动告知郁泊舟,就意味着她并不打算置身事外。
三个尊者,同时盯上了洛郁两家。
*
比起正在往仙灵城赶的这些人,季灵泽十分悠闲。
她被关在屋子里,四周全是看管她的修士,却一点也不见有焦躁不安,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找外头的出窍期修士单方面聊天,聊累了就磨剑,过得甚至还挺滋润。
这种反应更让郁家与洛家断定了她有后手,更谨慎了,是以虽然她吵得外头的出窍期修士一个头两个大,但没有一个人敢先对她动手,生怕第一个动手的人会引来季灵泽的报复。
季灵泽就这么悠哉悠哉地过了一整天,直到晚上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小憩,窗户再次被人推开,扭头看过去,居然是郁观。
短短几个月没见,郁观已经从金丹大圆满升到了分神中期,速度不可谓不快。
季灵泽眯了眯眼睛,走过去倚靠在窗边,含笑看着郁观,刚开口想打招呼,就见郁观手中的扇子突然出手,犹如一扇盘旋的飞镖,直接击中了房顶上的珈蓝尾羽,尾羽脱落的刹那,四周的出窍期修士立马惊醒,全部往窗前涌了过来。
郁观脸色苍白
,扇子回旋到他手中,他强撑着又甩出一扇,水流顺着扇子的边缘激射而出,刹那击穿了他们头上的片瓦,把房顶掀了个底朝天。
“跑!!!”
郁观只来得及嘶吼了一声便昏倒在地,眼看着后面的出窍期修士就要赶到,季灵泽拎起他的后颈衣服,像是提溜起一只小狼崽子一样直接把他拎了起来,御剑就从被掀翻的房顶上窜了出去。
按照她的原计划,她是不想这么早出去的,她把事情告诉了洛川,洛川本来就和洛家有旧仇在,必然会选择先针对洛家,洛家一乱,郁家就会趁机把她捎回去,季灵泽则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进郁家内部,好好查一查百年前的桩桩旧事。
谁想到,郁观实在是有点讲义气讲得出人意料了,他方才那两招,别人看不出来,季灵泽却能看得出来,在使用出灵力后,他被同等灵力反噬了,简直是豁出了一条命在帮她逃跑。
郁观都已经配合到了这个地步,季灵泽不逃一下都有点对不起他了,她只得推翻了自己脑子里的计划,拎起郁观就开始狂奔。
身后一溜的出窍期修士紧追不舍,季灵泽御剑御出了最快速度,快成了一道缥缈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地窜过大半个仙灵城,目标明确,直接向着万象宗冲去。
跟在她身后狂追的出窍期修士们,渐渐有几个郁家的修士停了下来,见势不对,面面相觑。
不对啊,她这个方向……难不成,是去自投罗网的吗?
第99章
季灵泽停下脚步, 仰头看着面前她再熟悉不过的山门。
重峦叠嶂,峰回路转,巍峨高山上坐落着气派的殿宇, 漫山遍野的青葱树木摇曳,山门前, 两座青龙雕像栩栩如生, 八百年过去了,它们肃穆崭新,不见岁月的踪迹。
就好像她只是贪玩下凡, 游历了一圈,现在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宗门。
马上就会有须发皆白的老头凌霄子笑眯眯地从山上跑过来, 问她这一次游历有没有给师父带点孝敬的东西,莫哀则安静地跟在凌霄子后面,矜持又有点小得意地凑到她耳边, 说她学会了新的剑法,想给师娘展示。
不远处的郁泊舟默默站着, 直到她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才低声喊住她,告诉她落下的课业可以找他补。
一晃经年,万象宗依旧与原来一样, 但是莫哀和凌霄子都已经故去,而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一次回来,等待她的是郁家家主郁长松与那个劝她不要抵抗的黑衣人,他们站在从前莫哀和凌霄子站着的地方, 对她刀剑相待,严阵以待。
满面是血的郁观慢慢清醒过来,他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看清了季灵泽来的地方, 瞳孔大震。
季灵泽一步步拾级而上,走过漫漫长阶,走到山门前,停住步子。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镌刻着“万象宗”三字的匾额,良久,轻笑了一声。
郁长松手心里冒出了一些汗意,戒备而紧张地看着季灵泽:“你要做什么?”
季灵泽笑道:“不做什么,只是感叹,一晃经年,万象宗居然没怎么变。”
郁长松一愣,他并不记得凌七什么时候来过万象宗,但此刻他顾不上去深思她的话,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接话道:“凌仙友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这种时候,不与我们作对才是最好的。”
季灵泽拔出腰间的佩剑。
郁长松脸色大变,当即后退,而他旁边的十二个出窍期修士当场拔出武器,十二道灵力在空中同时对准了季灵泽。
季灵泽散漫地笑起来,她手腕一转,将佩剑塞给了郁观。
郁观盯着手里的佩剑发愣,就听季灵泽道:“你代我拿一下进宝。”
“什……什么?”
季灵泽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特意买的新剑,当初不是说好了要叫进宝吗?”
从前的戏言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郁观先是一怔,而后鼻子便是一酸,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沙哑道:“对不起。”
季灵泽语气温和:“我都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
郁观攥着剑的手顿了顿,还没有问出口,就见白衣女子从容抬步走进山门,在那些随时准备杀了她的修士簇拥下,从山道,向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柄上尚有一丝余温,抬头再望去时,便只见满山的青,长阶上乌压压的一队黑,与走在最前面那个人,一身干净的白。
他的目光定在那一抹白衣上,片刻后才移开。
他被困在混沌之中,受尽桎梏与折磨,直到此刻,他想,他终于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
凤迟来到凤家的时候并没有事先告知,凤潇潇是跟着她来的,她眼睁睁看着她师尊在凤家紧闭的大门前思索了片刻,拔出随身神武九天怒尺,一尺子扇过去,直接敲碎了凤家的大门。
凤潇潇目瞪口呆。
大门的碎裂声引来了一群凤家子弟,很快便有人去禀报凤家家主,不一阵子,凤家家主就匆匆而来。
凤家家主凤乐音神情难看地向凤迟点了点头,却没有对那扇损坏的大门说什么,只是道:“真人怎么也不差人说一声就来了,我们也好出去迎接。”
凤迟平静地道:“不必迎接,我此次前来是有事情要与你商议。”
凤乐音看了看四周的弟子,向凤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有事单独说,凤迟道:“潇潇不是外人,让她一起吧。”
凤乐音看了一眼凤潇潇,显然是想要拒绝,然而凤迟深深看了她一眼,凤乐音的神情便僵住了,她勉强地笑笑:“算了,随你。”
这是凤潇潇被逐出凤家后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再次进入,没有人再敢当着她的面说她是魔修的后裔,天生的坏种,他们对她毕恭毕敬,或者说,是对她的师尊毕恭毕敬。
凤迟与凤乐音绕过了弟子修炼的地方,一路走到了凤家的禁地,这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得见三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