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漠”手持画笔,一点墨色从画笔笔尖漫开,仿佛在空中泼洒开了一段绵延的黑色血渍,呼啸的狂风从他耳畔掠过,他穿过碎裂的石块,扑向躲避到了阵法边缘的人,凤潇潇的瞳孔乍然睁大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再躲避。
画笔举起!
却没有如愿刺破凤潇潇的心脏。
“华漠”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这具身体。
就在他抬起画笔的刹那,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牵制住了他的动作,令他的手凝滞了一瞬间。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间,却为凤潇潇争取到了一丝逃脱的机会,她迅速退回到了阵法圈内,重新受到了阵法的保护。
凤潇潇以为是“华漠”出现了失误,她退回到阵法圈后,立即被心有余悸的凤迟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凤潇潇望着不远处突然停下动作的“华漠”,轻轻松了口气。
急速往这里掠来的季灵泽停下脚步,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洛川的状况很不好,郁泊舟的嘴角也出现了血丝,她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白泽冰兽剔透的身体反射出她现在的样子,黑色的曼陀罗花已经覆盖住了她的半张脸,只差临门一脚,她就有可能被吞噬,成为魔气的附庸,魔气正在摧毁她。
在一片剧烈的动荡中,季灵泽闭上眼,放任魔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识海之中。
她想到了凌霄子第一次为她演示无何有剑法时说的话。
“为师教你无何有,只能给你演示形,却不能给你演示神,真正的无何有剑意要你自己去悟,整套无何有剑法只有一个字,就是无。”
凌霄子指指自己,又指指季灵泽。
“什么叫‘无’?你与我之间的这段空隙,就叫‘无’。有无相生,指的就是世上有多少‘有’,就会延伸出多少‘无’。世人眼中往往只看见‘有’,却看不见与‘有’相对应的‘无’。盛极而衰,阴阳相合,祸福相依,看似相反的两极,却往往互相包含着,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有时候只是心念一动而已。”
凌霄子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一大堆,一回头,他的好徒弟上下眼皮正在欢快地打架,不由抄起木剑敲了敲她的脑门。
季灵泽捂着自己的头哭丧着脸:“师父,庙里的和尚念经就和你一个调,听着怪催眠的。”
凌霄子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道:“朽木!为师是要教你,任何事物都伴随着‘无’,比如你真正掌握了这个剑法,心念一动之间,就可以转化有无,比如把别人身上的灵力抽调到你自己身上,这就叫你‘有’,别人‘无’。因为无何有的特性,你的‘有’最终依旧会走向‘无’的结局。”
在强敌当前的这一刻,季灵泽想起了凌霄子说过的这番没头没尾的话。
她当时只觉得无何有这种剑法真厉害,学会了一定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却没有注意到凌霄子看她时,目光中复杂的垂怜。
现在想想,凌霄子从最开始就测试她的心性符不符合无何有剑法,又在把她捡回来后几百年里都只教她无何有剑法,反复向她强调必须要学会,绝不是偶然兴起,而是他发现了什么,所以一直在为此准备着。
季灵泽感受着自己识海中的魔气,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青冥剑。
下一瞬,剑势飞腾而起,青冥剑光如一道闪电,顷刻照亮了半边晦暗的天空,惊雷怒响,天地间的魔气都在这一刹那飞速地升腾,所有魔修同时感受到了体内力量正在脱离自己而去,他们从暴动中短暂地清醒过来,或是惊骇或是迷茫地看着黑气向天空而去。
无数魔气涌向天空中的剑影,又被剑影所吸收,源源不断地纳入季灵泽体内,如万川奔流入海,一去不复还。
无何有剑法·有无生。
第117章
滚滚魔气冲向季灵泽体内的时候, 郁泊舟的脸色瞬间白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咽喉,他望着已经被黑气淹没的人,向着她的方向奔去。
快要靠近的时候, 一股剑光凝在他身前三寸,挡住了他的去路, 郁泊舟唇瓣动了动, 哑声道:“灵泽。”
人们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这一幕。
一袭白衣的女子站在原地,双目微垂,平静承受着源源不断向她涌来的魔气, 曼陀罗花犹如分叉的蛛丝,向着她的五官蔓延开来, 在她的脸上开出一片鲜红。
漆黑的魔气萦绕在她身侧,被剑光切割成一股股狂乱的细流,绕着那抹白色盘旋。
此刻的魔尊明明通身缠绕着魔气, 面目狰狞,却并不给人以压迫感, 她神色宁和,垂落的双目里,含着一点细碎的笑意, 像是在认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些挡在她身前与神兽厮杀的人们。
魔气在她的识海中翻涌,用尽一切办法激起她的杀欲,季灵泽在混乱的思绪中看见了不顾一切朝她奔来的郁泊舟,忽而弯起唇角。
凝在郁泊舟身前的那抹锋利剑光化作了一缕极温柔的风, 代替季灵泽触碰过他的唇角。
郁泊舟的身影僵在原地。
季灵泽平静地举起那把青冥剑,最后一道“有无生”的剑光,对准的是她自己。
玉箫声乍停,南宫雁神情骤变, 她的速度快得像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直向着季灵泽的方向掠去。
天边有一团黑云飞来,燕疾跌跌撞撞地从云上落下,他奔至南宫雁身后,伸手要去阻挠:“你答应过我不伤她——”
朱雀神兽长嘶一声,双爪刺破了燕疾的琵琶骨,将他一把甩在地上,燕疾犹要挣扎,烈火已经卷上了他的身体。
南宫雁头也不回,冷喝道:“我是要救她! ”
她起初以为季灵泽要借天下魔气与四方神兽阵对抗,是以并不惊慌,魔气是神兽阵的产物,用神兽阵的产物来对付神兽阵,本就是以卵击石。
直到此刻,她意识到季灵泽要做的是彻底毁掉魔气本身。
神兽已死,立在世中的四具身体只是残骸,残骸得以获得力量,仰赖的正是人心的贪欲与分化出的魔气。
季灵泽选择了杀死自己,来彻底根除魔气。
她的识海可容万物,魔气进入她的识海时被识海吸纳,因此识海消亡,魔气消亡。
南宫雁与那双眸子对视,意识到眼前人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她握着被血浸透的洞箫,横于唇侧。
十指纷飞,洞箫声响,这一次的洞箫声,带着无限的哀伤与愤怒,随着洞箫声催动,挣扎的四方神兽逐渐停止了动作,它们同时向季灵泽看去,黑洞洞的眼睛像是两蓬深渊,诱惑着季灵泽踏入。
细雨落下,季灵泽眼中的南宫雁慢慢变了模样,变成了她自己。
长剑捅入她的心口,剜出血淋淋的内丹。
自诩正道的修真者在内丹离体的刹那开怀大笑,他们欺辱她,践踏她,取笑她。
“她”倒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目光从那颗离体的内丹上撕下,移向季灵泽。
“为什么要选择牺牲?”
“修真界不值得你救。”
“手攥神兽的力量,俯瞰那些蝼蚁般丑陋的修士,驱使他们成为你的奴隶,生杀予夺,随心所欲,不好吗?”
“她”的脸又逐渐变幻成了南宫雁的脸,南宫雁凝望着季灵泽,嗓音温柔如水:
“他们也夺去过我的内丹,欺辱奚落于我,可是
你看,我拥有了神兽阵的力量,从此变成了万人敬仰的梅霜仙子,你拒绝了神兽阵的力量,从此千夫所指,坎坷两世。世道如此,你不愿意伤人,最终只能被人所伤,你甘愿牺牲自己来消灭魔气,然而后世提起你,依旧是一句‘魔道该死’。”
“季灵泽,你知道神兽阵对你的偏爱,甘心就这样毁掉它们吗?明明只要你愿意,神兽阵的力量也会是你的,仙尊的美名、无可匹敌的力量、不容置喙的权势,都会是你的。”
南宫雁眉目温婉,嗓音如同细细的清泉,流淌在寂静的空气之中。
她诚恳地望着满身鲜血的人,伸出素白干净的手。
“与我合作吧,我们才是最相似的人。”
季灵泽看了她一会儿,忽而笑了起来:“牺牲?救修真界?我在你眼里那么高尚吗?”
她摇摇晃晃地向南宫雁走来,朗声大笑道:“不要多想,我只是单纯地看你们不爽,想要报仇而已。”
“你与我并不相似,倒是和夺我内丹的人,很相似。”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锋锐剑光毫不犹豫地刺入她自己的识海!
识海地动山摇,猝然崩裂,魔气与识海一起溃散,南宫雁的瞳孔骤然收缩!
鲜血从季灵泽口角淌下,曼陀罗花的纹路褪去了,露出那张一如从前、干净清隽的脸。
她在流血,眼睛却一直微笑着,注视四大神兽同时发出凄厉的长啸,从空中滚落在地,挣扎怒吼。
南宫雁捂着心口,她与神兽共感,那道剑光刺破魔气的刹那,神兽犹如被抽去了骨髓,像是生气勃勃的草木根系断裂,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枯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