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七终于看向他们,没了师兄师姐的管束,她彻底放飞自我,单手撑着额头,松松散散地仰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
配上她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眉眼,感觉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凌七与其他弟子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什么也不在意,选她还是不选她,厌恶她还是喜爱她,都无法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望着她的模样,洛川有一瞬间的恍惚。
过了片刻,他才如梦初醒般笑了笑:“凌七,到你选择了,你更希望拜入谁门下?”
他手指微动,与方才如出一辙的毛笔与纸张便飘到季灵泽眼前,徐徐铺开。
季灵泽左手拢起袖口,右手捻起了那支毛笔。
五个尊者目光灼灼,同时看向她握笔的手。
季灵泽心内早有了选择。
郁泊舟主动想收她为徒,正中她下怀。上辈子有太多事情疑点重重,这一世,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收她为徒,对她而言都是一个探查真相的机会。
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名字——郁泊舟。
最后一笔用力极重,墨汁在纸上漫开,苍劲嶙峋,带着隐约的杀伐气。
随着她停笔,三个金色的字慢慢浮现在空中。
尘埃落定。
洛川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他看向郁泊舟,开玩笑道:“你平时不收徒,一收徒就和我抢人。”
郁泊舟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他长睫垂落,静静地看着季灵泽,搭在桌上、一直紧攥着的手指乍然放松下来,许久没有言语。
反倒是季灵泽笑起来,主动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师尊,可否允我回沧山派拜别一趟?”
昔年同窗变成师尊,常人都会有些不自在,奈何季灵泽是个厚脸皮,改口起来特别顺畅,“师尊”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咬字轻缓,尾音勾上去一点儿,带着几分散漫,一点听不出来是个敬称。
郁泊舟淡淡道:“速去速回。”
季灵泽弯起眼睛,又虚虚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得倒真像个尊敬师长的好弟子:“是。”
她抬脚便要走,然而郁泊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道:“我同你一起去。”
不光是季灵泽顿在原地,其他几个尊者也全部震惊地看过来,尤其是洛川,嘴半天没合上,像是撞鬼了一样。
被那些目光盯着,郁泊舟岿然不动,他走到季灵泽跟前,平淡地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飞马车太慢,我开传送阵过去。”
伶牙俐齿的季灵泽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上心打量了一遍郁泊舟,良久才想起回答:“……谢师尊。”
郁泊舟不正常。
季灵泽确定了自己的看法。
她眸中闪过一丝暗芒,手从腰间剑匣上抚过,再抬眼时,眸子里含了一丝微妙的疏离。
郁泊舟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他双手结印,眉宇间浮出一丝冰蓝色印记,一抹强悍的灵力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没入地下。
顿时,大地轰鸣,远处山巅清泉奔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束冰花。
郁泊舟并指如刀,轻轻一划,冰花便化作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而下,而雪中心的地面上,一道雪花形状的图腾蔓延开来。
几秒功夫,一个能够横跨万里路的传送阵便已经形成了。
这种阵法需要极强悍的灵力做支撑,纵使大能们有时会用,那也是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郁泊舟居然为了送徒弟回去拜别这样的小事,随手便施了这个阵法。
传送阵开启的刹那,各个门派的弟子们全齐刷刷看向了季灵泽,有人震惊,有人艳羡,有人不可思议。
没想到云步仙尊要么不收徒,一收徒便如此溺爱弟子!
季灵泽望着那个传送阵,心情却不怎么美妙。
他轻而易举便施
出了这个阵法,说明他的实力进一步变强了。
对她而言,这意味着探查真相的难度会增高。
靠近传送阵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没有立即跟上去。
那股冰系灵力太熟悉,她甚至能回忆起冰箭穿透心脏时,那一瞬间遍布全身的寒意。
那种感觉留下的印象太深,以至于她面对这种灵力下意识地排斥。
郁泊舟已经走入阵法中,正在等她,眉眼冷冽。
季灵泽与他对视,沉默两秒,也跟着进去了。
“师尊为何与我同去?”站定后,季灵泽看着郁泊舟的侧脸,状似随意地笑着问道。
她听见郁泊舟低沉的嗓音:“不妥?”
好吧,还是那个爱噎人的郁泊舟。
“没有,很妥。”季灵泽讪笑一声。
二人一路无言。
只是一炷香时间,传送阵便带着他们来到了沧山脚下,季灵泽向前走了几步,发现郁泊舟居然就这样和她一起走向小蛇的住所,脚步不由得一顿。
她回过头,挤出一个笑来:“师尊要随我一起去吗?”
郁泊舟似乎微微怔忪了一下:“……不,我只是四处看看。”
得到了这个回答,季灵泽才终于放下心来,可能是她死的时间有点久,已经看不透郁泊舟到底在想什么了,他以前独来独往高冷得很,为什么现在这么粘牙啊?
她深深地看了郁泊舟一眼,到底忍住了试探,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将九转补魂莲交给小蛇。
松林依旧安静,风吹过,卷起千层绿浪。
季灵泽踏进松林中,手指在最近的一株松树上叩了叩,笑道:“小蛇,我来了。”
松涛在一刹那静止,层叠绿浪中,有人拨云而来,停在她身前。
几日不见,莫哀愈发苍老了,一头白发如水边芦花,但她看清季灵泽后,金色眼睛里顿时亮起灿烂的光,仿佛一汪古潭上乍然倒映出的天光云影,熠熠生辉。
季灵泽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让你担心了。”
莫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用力摇摇头:“我都看见了,师娘还是那么厉害。”
季灵泽失笑,小蛇对她一直有种超乎理性的崇拜,连她做出来那么难喝的汤都能闭着眼睛夸出来,她揉揉小蛇的头发,就像八百年前,她轻轻揉着小女孩的脑袋一样:“我把九转补魂莲带来了,你会好起来的。”
怀里的人却僵住了。
季灵泽发觉不对,低头看她:“怎么了?”
莫哀眸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探向季灵泽的发间。
干枯的指尖上有一点金光聚拢,缓缓长出了一朵红梅。
“师娘,我好想你啊。”
她托着那朵盛放的红梅,珍重地别在她的发间。
季灵泽察觉到不对,立即去探她的鼻息,怀中人已经气若游丝。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季灵泽心脏都停跳了一拍,来不及思考,便慌乱地去储物袋里翻找那株九转补魂莲。
她的手是一双拿剑的手,一向以稳著称,却第一次抖得连拿一个东西都拿不住。
整个松林静得让人发慌,莫哀的身躯软倒下去,委顿地伏在季灵泽怀里。
比起季灵泽,她显得格外平静,她轻轻地按住季灵泽正在颤抖的那双手,语声中带着温和:“师娘,你不要为我伤心,能见到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一滴水泽落在季灵泽手上,冰凉的泪水,刺得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将九转补魂莲从瓶中拿出,双手托着它,艳艳火焰在她十指燃烧,她以自身灵力渡化,将莲花炼成了一颗赤红的丹药。
这些动作她都没有经过思考,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她只知道,再不做些什么,就来不及了。
“小蛇,吃下它,乖。”她托着莫哀的头,动作极轻柔,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慢慢地将丹药喂入她口中。
怀里的人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阵烟,握不住,抓不拢。
苍老的痕迹慢慢从莫哀的脸上褪去,雪白的头发逐渐漫上黑色,肌肤重回丰泽,就像是金蝉脱去了厚重的壳,年轻女孩的身影重又出现了。
年轻的小蛇,会乖巧地叫她师娘的小蛇,被捏了脸也不反抗的小蛇,喝下难喝的汤也只会红着脸违心夸她的小蛇,在她入魔后因为有人非议她而打起来的小蛇……
她唯一的徒弟。
她最亏欠的人。
莫哀望着她的神情,歉疚地抬手,想要拭去她眼睛里的水光。
“师娘,对不起,弟子……让你伤心了。”
她的身影慢慢变得朦胧,季灵泽抱着她,能清晰感受到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下去。
“为什么……”季灵泽茫然地看着她,低问,“我明明带来了九转补魂莲,我明明……”
莫哀没有回答,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师娘,仿佛要用尽全力,把她的样子牢牢记住。
季灵泽终于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