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泽直起身坐回座位:“是。”
郁泊舟租的飞马车,价格比沧山派租的昂贵了十倍,速度也快了十倍。
季灵泽还没睡多久,他们便来到了郁泊舟所居的眠鹤山。
“下车了。”郁泊舟率先走下飞马车,提醒道。
季灵泽缓缓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地起身,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盖着的外袍滑落下来,季灵泽眼疾手快一把捞起,看清了外袍上的云纹,眸光一凝。
她跳下飞马车时,将外袍递给郁泊舟,郁泊舟没有接:“不必给我。”
看来洁癖这一点,他从没变过,被她披过的袍子直接就扔了。
这件袍子的价格能买上百把招财剑,季灵泽拎着手上做工精细的袍子,犹豫了一下,折了几折塞进了储物袋里。
眠鹤山很高,台阶蜿蜒而上,共有一百零九级。
季灵泽是个懒人,很想御剑上去,奈何郁泊舟丝毫没有要御剑的想法,居然就这么拾级而上。
她忍了忍,没忍住,问:“师尊,我可以御剑上去吗?”
郁泊舟头也没回:“不可。”
季灵泽只得老老实实把刚掏出来的招财剑放回去,陪他一起爬台阶。
越走越冷,走到半山腰时,寒风扑面,与山脚下温暖气候截然相反,四周景色愈发荒芜,台阶两侧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季灵泽不由朝郁泊舟看了一眼。
这显然是他用自己的灵力刻意营造出的,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长时间维系这种气候,对他的灵力是一种负担。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转过一片岩壁后,四周刮来的寒风令季灵泽拢了拢外袍,郁泊舟停下脚步。
他还是不看她,声音比寒风还冷:
“我把衣服给你了,为何不愿意穿?”
季灵泽愣了一下。
原来他刚刚的意思不是让她把外袍丢掉,而是让她穿上吗?
她沉默了一下,默默把折叠好的外袍拿出来,披上。
鼻尖顿时被一股若有若无的梅香笼罩,仿佛置身于梅林之中,白雪皑皑,唯有清冷梅香不散。
她停下脚步。
不,这不是幻觉。
——眼前真的出现了一整片梅花林。
第40章
红梅, 白雪,琉璃世界。
素雪裹着清瘦梅枝,天光与雪色交融, 天地为之大亮。
季灵泽控制不住地向前走了几步,清风拂过, 落梅满身。
郁泊舟定定望着她, 呼吸都停了一瞬。
白衣女子站在满地落红中央,仰头看着缀满落雪的梅枝,眉眼怔忡, 容颜清隽,一如
当年。
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季灵泽回过神后, 多看了郁泊舟一眼,踩着雪向前走。
梅林中央,终于出现了一座小院。
院中同样也种植了一株梅花树, 比其他梅花树要高出一截,开得极盛, 如喷火蒸霞一般,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理。
小院不大,陈列简朴, 推门进去,能看见一张石桌,三五小凳。梅花树下放着一张卧榻,供人休憩。
非常熟悉的布局。
与季灵泽年少时住的院子一模一样。
她的脚步停在原地, 恍惚之后,心头骤冷。
“这是你的住所,喜欢吗?”
郁泊舟的气息近在咫尺,他不知什么时候与她并肩, 正在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季灵泽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平静地抬手,拂去肩头的落花:“很喜欢。”
郁泊舟眼中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但季灵泽无暇去看他的神情,她缓缓走到那株梅树下,目光凝在了梅树干上的伤痕处。
那年她十五岁,初学剑法,手上没个轻重,剑气不小心割到了树干,为此心疼了好一会儿。
八百年了。
好久不见。
季灵泽很想蹲下来轻轻摸摸那道伤痕,可惜身后郁泊舟一直在看她,她能感觉得到。
很显然,他刻意让她住在这里,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所怀疑。
那么现在的梅林、小院、相似的布局,都是为了验证这种怀疑吗?
她眼中划过一丝冷意,但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她装出惊讶的表情来,笑道:“师尊,这株梅花树似乎比其他树更年份更久远一些。”
季灵泽从不是被动的人,既然他已经对自己的身份起疑,那便好好陪他玩玩。
郁泊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梅树,嗓音出乎意料的温和:“故人所栽。”
季灵泽往梅树上一倚,含笑望着郁泊舟:“弟子斗胆好奇一下,师尊与她是何关系,为何要把她的树拿来?”
郁泊舟扫过她脸上那种兴致勃勃的神情,竟罕见地哑口无言。
他当然看得出季灵泽在探他口风,奈何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还没能回答,便已经心如刀绞。
是什么关系呢?
不久前,季灵泽的话言犹在耳。
“他是我的……仇人。”
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回答,季灵泽挑了下眉,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她就是为了刁难他,料他也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要说,这个“故人”后来被我杀了?
“弟子又唐突了,”她捻去梅枝上的雪,将披着的衣袍解开,放在石桌上,“物归原主,师尊请便。”
郁泊舟伸手将桌上的外袍拿起,拇指轻轻拂过外袍上的折痕。
“她是我的师妹,曾救过我。”
这句话出口,季灵泽睫毛一颤,定在原地。
思绪被无限拉长,她没有料到,兜兜转转,他在谈及她的时候,会用这句话给他们的关系定性。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远到她几乎已经忘记。
年少时的季灵泽与郁泊舟,关系巨差无比,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
而这不和的源头,要从一次仙门大比开始讲起。
在季灵泽入门前,郁泊舟是众人眼里的天才,他的修为保持在一个十分稳定的涨幅里,而他的冰系灵力,一直以强悍霸道著称。可以说,修真界这一辈里,他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直到季灵泽入门。
如果说郁泊舟是那种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修炼的正直仙修,那么季灵泽堪称邪修了,她提高自己修为的方式,是把自己往魔兽群里一扔,挑战极限,单枪匹马杀出来。
她在短短的二十年内直接晋升为金丹大圆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郁泊舟并肩。
天才之名,彻底易主。
这个时候,二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郁家不能容忍郁泊舟居然比不过一个捡垃圾的孤儿,郁家家主亲自见了郁泊舟,给他下了一道命令——三年一次的仙门大比上,如果无法拿到魁首,他便回郁家领鞭罚。
那一次的比试太让人期待,一个是郁家的神童,一个是后起的天才,不只是万象宗,连其他几个宗门也纷纷来观战。
季灵泽与郁泊舟相对而立,一人散漫不羁,一人冷傲锐气,季灵泽倚在剑上,朝郁泊舟远远抱拳。
郁泊舟克制颔首。
淡蓝色的冰柱自郁泊舟脚下升起,他先动了,他脚踩着不断升起的冰柱,借力跃到空中,双手各持一把琉璃色的冰剑,迎面向季灵泽劈来。
随着他的动作,狂风大作,整个比武场被琼花般的雪点淹没。
季灵泽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搭眉骨望着天上纷纷扬扬的大雪,低笑道:“瑞雪照丰年,你若是务农,定是一把好手。”
就在她打趣时,郁泊舟散发着寒气的剑已经逼近她的咽喉!
就在快要触到她的时候,她伸出食指与中指,夹住了砍来的剑尖。
她动作轻松,就像夹起了一片飞叶,郁泊舟却猛刹住脚步,手腕似是被黏住,剑尖再也无法逼近分毫。
下一秒,季灵泽夹住他剑尖的双指上突然迸发出两团燃烧的烈焰!
熊熊燃烧的火光刺得郁泊舟皱了一下眉,那种近乎灼烧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一直惯用冰系灵力的郁泊舟不适地向后退去,可季灵泽哪里会这么容易让他走,夹着他剑尖的双手狠狠一拽,与此同时,郁泊舟脚下陡然变得光滑,原本粗糙的地面上飞速凝结了一层冰霜。
郁泊舟站立不稳,向季灵泽的方向倒去,千钧一发之际,他迅速松开手中冰剑,脚底结出一朵冰云,将他整个人托起。
季灵泽收起火,一脚踩碎他的冰剑,仰头望着郁泊舟,一双眸子亮若星子,满是棋逢对手的痛快:“有意思。”
她终于提起手中的青冥剑。
那是一把长约七尺的软剑,通身雪亮,削铁如泥,季灵泽弹了弹剑身,剑身微微一颤,颤动中,带出几分流淌的青光。
台下观战的凌霄子得意地笑了笑。
这把剑是他耗费三百九十九天亲手所制,在修真界至少能排进前三。
他这个弟子,又懒又馋无法无天,但他铸完剑后,这把灵剑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主动认了季灵泽为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