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泽和季寻不由同时朝洛川看了一眼。
东玄岛的弟子们被这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惊在原地,但看洛川表情难得如此严肃,也知道这位一向不着调的师尊,这一次罕见地来真的了。
庄典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师尊,是出了什么事吗?”
洛川拎着谷思源,一边急匆匆地往大殿走去,一边回答:
“风雨欲来,莫要懈怠。”
第50章
这四个字透着不详的气息, 一时间,原本欢乐的东玄岛安静下来,悄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连最吵闹的庄典雅都沉默了,原本四处玩闹的弟子们都老老实实去了演武场或者藏书阁, 再也听不见喝酒打牌斗蛐蛐的欢笑声。
季寻带着季灵泽去偏殿处理伤口, 而郁泊舟与洛川一同站在昏迷的谷思源旁边。
洛川伸手探查了一下谷思源的内丹,果然已经碎裂,灵力全无。
他面色难看, 眸中有再也掩盖不住的怒火:“情况与季灵泽当年一样,只是季灵泽出事那时, 他们羽翼未丰,所以特地找了借口好名正言顺地废了她的功力,如今他们愈发猖狂, 连接口都不屑于找,便要将他置于死地。”
“不, 有一个地方不一样,”郁泊舟眉心皱了皱,眼眸晦暗, “凌七告诉我,他被杀欲裹挟时,会无差别攻击每一个靠近的仙修,但季灵泽当年不是这样的。”
他想起自己去找已为魔尊的季灵泽时她的样子, 虽然偶尔也会控制不住自己,但绝大多数时候她是清醒的。
甚至她杀人都是有选择性地杀,在那场最终之战前,她没有对他下过死手。
“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让堕魔之人依然保持清醒。”
另一边, 季寻正在给季灵泽上药。
季灵泽伸出手掌,掌心被弯刀穿透,伤口边缘泛着黑气,看上去格外狰狞可怖。
季寻的动作很小心,唯恐弄疼了他,他左手托着她的手背,右手用棉布沾了一丝忘忧草的汁液,轻柔地滴在她的伤口上。
汁液落在伤口处时,黑气淡了一点。
季灵泽“嘶”了一声。
季寻立即停下手中的动作:“太用力了?”
“太慢了,”季灵泽托腮看着他,忍笑道,“知道的以为你在给我疗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练耐力呢。”
季寻冷冷看了她一眼,手一拧,一股药汁从棉布上溅出来,洒在伤口上。
季灵泽立即道:“痛痛痛,我错了。”
季寻道:“刚刚不是还嫌我慢”
话虽这么说,他的动作却再度慢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季灵泽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眼看着与人插科打诨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你的箭术很好,是同玄天真人学的吗?”
季寻上药的动作微顿,许久才有声音传来。
“不是。”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季灵泽也不意外,她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那是和谁学的?”
季寻看了她一眼:“……你师尊。”
“竟然是师尊所教吗!”季灵泽故作兴奋地道,“其实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觉得你不该是玄天真人的弟子,应该拜入我师尊门下才是。既然师尊肯教你,为何当初没有收你为徒呢?”
“我本体孱弱,难以维系长时间的行动,此刻出现在你面前的我,是替身。”季寻顿了顿,垂下眼睫。
他睫毛生得很长,垂下的时候盖住他的眸子,在他眼下投射出一片密密的阴影。
季灵泽望了他片刻:“抱歉。”
季寻滴完药汁,用白纱布将她的手包扎起来:“无妨,转过来,我给你处理背上的伤。”
季灵泽转身,她将外袍扯下来放到一边,露出背部。
她肩胛骨像振翅欲飞的蝴蝶,而蝴蝶的左翅上有一道极深的口子,划开皮肉,正在淅淅沥沥地向下滴血。
季寻看着那道口子,久久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季灵泽笑问。
“我在想,南宫似的结局太便宜他了,”他用平静无波的嗓音道,“我应当分三箭杀他。”
季灵泽脸上的笑容一凝。
她望着自己手上包裹好的伤,过了半晌才轻轻道:“小伤而已。”
季寻动作愈发小心,他的手指拂过季灵泽的伤口,轻柔得像一阵风,药膏抹在伤口上凉丝丝的,驱散了一丝痛意。
午后的阳光落在这间小屋里,季灵泽的手边放着季寻切好的西瓜,窗外燕子的叫声叽叽喳喳地传来。
自从她踏上仙选大会开始,她一直在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奔波,仙选大会结束后,小蛇的死成为了横亘在她心口一根咽不下去的刺,扎得她必须要做些什么以压制日日炙烤她的怒火,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她泡在阳光里,不知不觉眯上了眼睛。
察觉到她慢慢安静下去,季寻的呼吸轻了几分,他动作小心地替她包扎完毕,看着她布满伤痕的背,停顿了片刻,没有叫醒她。
他揽着她的腰,轻柔地将她的一只手臂套进衣袖中,拢上外袍,指尖不小心擦过了她的肩膀,季寻像是被烫到,立即收回了手。
耳朵烧起来,他飞快地移开眼睛,将她平放在床上。
这一切都做完后,季寻伸出手,手掌覆在她的额上,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内丹流入手掌,又汇入她的眉心,随着灵力流入,她惨白的脸色渐渐回转过来,罕见地有了一丝血色。
感知到她状态好了起来,季寻才收回手,他目色温柔地看了她片刻,伸出手向切好的西瓜上一划,西瓜盘子里顿时多出了几块冰块,冒出丝丝凉气来。
他抬手,一阵风吹过,将窗前纱帘吹得散落下来,正巧遮住了直射在她脸上的阳光。
他无声无息地走了。
在他走之后的下一秒,床上“熟睡”的季灵泽立即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她垂眸望着手边的冰镇西瓜,眉眼微动。
她即便困倦,也不可能在有第二个人在的
情况下熟睡,警惕心已经融入了她下意识的反应。
刚刚季寻做的所有事情,都被她的神识看得一清二楚。
她从床沿上缓缓坐起身,头顶的发丝被压得毛茸茸乱糟糟,她随手扎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所剩无几的困意也消散了。
如果她真的是凌七就好了,可惜……她不是。
季灵泽将窗边挂着的招财剑取下来,开始研究如何改造这把佩剑。
这一次被暗算身处险境,如果没有季寻在,她恐怕就要动用魔气,既然短时间内无法在境界上突破,那只有从武器上下手。
那把诡异的弯刀给了她灵感,或许她可以用同样的思路改造一遍招财剑。
季寻方才给她渡的灵力在她内丹处流转运行,她思索片刻,分出一半的灵力注入招财剑中,控制着灵力在剑身上游走。
招财剑的剑身表面渐渐绽开一朵梅花纹理,缀在靠近剑柄的地方,并不明显,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季灵泽握住剑柄时,那朵梅花纹会短暂地亮一下。
如果季灵泽力竭,她只需心念一动,招财剑上的这朵梅花便能受到感应,化作一支利箭射出去。
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为她争取到一线生机。
虽然季寻给她补充了一些灵力,但这点灵力只够用来修补心脉,并不够让她使用,她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内丹中,开始继续吸纳天地灵力充盈内丹。
另一边,洛川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东玄岛的一草一木上皆有他的神识,他停下动作感受了一番,叹道:“看来这帮小崽子们终于肯认真修炼了,许久没感受到这么大的灵力波动了。”
他面前躺着已经晕倒的谷思源,方才谷思源短暂地醒来过一阵,却只是苏醒,没有清醒,他依然被魔气控制,下意识地去攻击身边的人,洛川将他制住后,在他脑门上贴了一张昏睡符,他再一次陷入了睡眠。
郁泊舟站在他身侧:“南宫家不敢来东玄岛或眠鹤山找麻烦,我们带走了谷思源,一旦谷思源能从魔气侵扰中清醒,即使只是片刻,他们所做的事情就会全然泄露。”
“但我们也不能去南宫家为谷思源报仇,”洛川看了一眼郁泊舟,“你是想说这个吧,的确,一旦谷思源入魔东窗事发,南宫家会出事,谷思源也保不住。”
他们都明白修真界对魔修的痛恨程度,谷思源是魔修这件事泄露,他就再无生机。
南宫家与他们就这样互相捏着对方的把柄,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昔年季灵泽入魔后依然能长时间保持清醒,谷思源一定也可以。”郁泊舟道。
“但季灵泽已经死了,”洛川说出这句话后,停顿了很长时间,“即使她有办法,我们又从何而知呢?”
郁泊舟没有搭话,他敛眉看着沉睡中的谷思源,回想着方才季灵泽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