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音响在祠堂中,与漫天的白色花瓣交织在一起,氛围凄然,沉郁顿挫。
季灵泽听他胡扯,扯了一下季寻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调笑道:“坏了,我们成魔修了。”
季寻的手指抚过衣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那要怎么办?”
来参加南宫似的丧礼,他心情似乎格外好,居然会接她的玩笑。
季灵泽遗憾地叹气:“那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干掉了,你愿意成为我的同谋吗?”
她不过随口玩笑,然而季寻专注地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嗓音低哑,郑重地仿佛某个誓言:
“我愿意。”
他与她贴得极近,因此季灵泽将他泛红的耳尖与泛着水光的眸子看得一清二楚,他像是把埋藏在心底几百年的一句话说了出来,因为分量太重,说出口的声音反而很轻,轻得像一声追悔莫及的叹息。
季灵泽错愕一瞬,不由沉默,一反常态地没有搭话。
南宫显那里还在滔滔不绝:“诸位皆是修真界各个门派的代表,肩负着修真界的荣光,今日是南宫家出事,明日焉知是谁?也许是我,也许是诸君中的一个,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魔修日渐猖狂,而我们却心有顾虑,迟迟不敢与他们相抗?即使我们退让,魔修难道会退让吗?他们不会!他们只会将我们的退让视作软弱,步步紧逼!”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沉声问道:“到那时,诸君甘心吗?”
底下立即有修士被激出怒意,高喊道:“我们绝不退让!”
季灵泽笑了一声,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看,还有捧哏呢。”
季寻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下眼睛。
南宫显很满意底下的回答,他继续道:“对,我们绝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我提议,诸门派共组一支剿魔队伍,去往万花陂外围试探敌情。”
他这句话说完,整个祠堂一时静极,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弟子也迟疑地向左右看了看,没有立即搭话。
万花陂与其他地方不同,它是魔修姜儒的势力范围。
现存魔修共分三股势力,姜儒占据万花陂,凤夺珠占据夜行城,燕疾占据不死之地。
姜儒最为激进,她手下魔修无数,与修真界势不两立,她放任手下大肆杀戮,甚至主动派遣手下魔修杀害门派弟子,她与各个门派的关系,说一句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曾经季灵泽闯荡的那片百魔域,就隶属于姜儒手下。
凤夺珠占据夜行城,她是凤潇潇的母亲,堕魔前便天赋异禀,自堕魔后,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如今已然分神前期,与四大尊者齐平,隐隐逼近修为最高的郁泊舟。
她一直韬光养晦,只出手过一次。那一次她孤身夜闯凤家,杀害凤家百余人,手段极尽残忍,她将凤家长老书禄先生的脑袋割了下来,悬挂于藏书阁上后,扬长而去。
燕疾此人是三个魔修之中最为特殊的一个。他本是魔尊部下,自从魔尊季灵泽陨落后,他也跟着不知所踪。据上一次看见他的人所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不死之地,魔尊的老巢。
不死之地这个地方太邪性,魔尊虽死,但余威尚在,没人愿意去那里自找苦吃,因此不死之地虽在传闻中被划为了燕疾的势力范围,但燕疾是否还活着,都是一个谜。
观南宫显的意思,这是要集结起各个门派,直接对着姜儒开刀了。
他见台下一片安静,也不着急,垂手等待着修士们把这个提议消化完毕,才继续道:“我们此次并不是与她直接正面对上,而是潜伏进去,观察一番她那里的情况,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仙选大会上魔修不就是潜伏在众仙修之中寻求下手的机会吗?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罢了。”
凤潇潇在听到这个消息过后,面色顿时白了一白,姜儒是修真界要对付的第一个魔修,对付完姜儒后,下一个不用猜测也知道是凤夺珠,她的母亲。
听到这个消息后,凤无霜便下意识地看向凤潇潇,看清她的脸色后,她抿了一下唇,神色淡了淡。
“长老,”凤无霜抱臂看着南宫显滔滔不绝地讲完,插话道,“我们都是仙修,一旦进入魔修的地盘,他们立即就能察觉到不对,我们靠什么潜伏进去?”
南宫显等的就是这一句,他微微一笑:“魔修有法子掩盖自己身上的气息,我们自然也有法子让自己身上沾染魔气,以假乱真。”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小心地将它打开,露出里面指甲盖大小的丹药来。
那是一颗黑紫色的丹药,从形状到香气,都与紫雪丹极为相似,只是色泽更暗沉一些。
南宫显捧着那颗丹药,像是捧着什么很珍惜的东西,脸上带着一丝兴奋:“这是南宫家与其他三个家族一起,经过多年努力研制而成的丹药,可以短暂地在内丹中覆盖上一层魔气,以隐藏灵力的气息。经过试验,这种丹药对仙修的身体没有任何损害,至多三日便会消失,让人重新恢复仙体。”
洛啸天与凤无霜震惊地对视,洛家和凤家什么时候研制的丹药?他们两个怎么不知道?
南宫策与郁观听闻此言,眉心跳了跳,他们一反常态地沉默,没有出声。
季灵泽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藏在袖子下的手拍了拍季寻的手腕,淡笑:“现在,该我们去搅浑水了。”
第54章
就在众人一片肃静之际, 季灵泽从人群中走出。
南宫显看见是她,心头便是一跳。
季灵泽走到之前安放棺材的地方,深深叹了口气, 她用凝重的语气道:“如今魔修猖獗,的确到了我们行动的时候。”
南宫显警惕地看着她, 不敢搭话。
季灵泽神情愤懑, 铿锵有力:“南宫家主过去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他不明不白去世,我必须做点什么。依我看, 我们当然要一致对外,与魔修势不两立,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可否请南宫长老解惑。”
南宫显一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不好,他很想回答“不可”, 但季灵泽此前在丧礼上的表现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不知内情的人, 都赞她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此刻他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假笑道:“凌仙友但问便是。”
季灵泽抬起眼睛直视着他,那双清透明亮的眸子里,有狡黠的笑意一闪而过,她道:“南宫家主修为也算是当今修真界的佼佼者, 他近日也并未去往魔修所在之地,长老适才说,我们可以伪造魔气潜入万花陂,魔修自然也可以伪造灵力潜入我们之中。”
南宫显脸色阴沉:“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 为何偏偏是南宫家主呆在自己家族的时候出事,这是否说明,仙选大会上搅弄是非之人,恰巧就隐瞒了身份,潜藏在南宫家?”
“你!”南宫显先是一惊,没料到她如此大胆,居然敢反泼他们脏水,等反应过来后立刻斥责道,“你的意思是,南宫家出了魔修?”
“不是南宫家出了魔修,而是魔修扮做仙修的样子,潜入了南宫家,”季灵泽认真地反驳道,“仙选大会结束后,各个家族与门派之间并没有来往,南宫家主身边只有南宫家的人。如果不是偷袭令家主猝不及防,以南宫家主的实力,怎么会这么轻易被得手呢?”
她说得没有错,南宫似的确是被偷袭的。
偷袭之人与她一起来参加了丧礼,现在就站在她旁边,闻言向她看去,面色毫无波澜,一副冷冷淡淡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要是承认了南宫似是被偷袭的,那就变相把嫌疑引向了自己家族,但他要是不承认南宫似是被偷袭的,就要承认南宫似技不如人,正面与魔修相持居然都没打过。
南宫显简直要被季灵泽这厮的厚颜无耻气炸了,他深呼吸几次,好不容易才咽下满腔怒火,让自己维持表面上的和气:“凌仙友此言也不无道理,这几日,我会与梅霜仙子一同排查家族中的人。”
他努力将话题扯回来:“但排查是一方面,我们要派人去万花陂查探这件事也不能落下。”
季灵泽不等他说完,立刻插话道:“的确,所以南宫家没有查清嫌疑,不能插手此事,至于那种可以生成魔气的丹药我们也不能贸然使用,要想在万花陂打探情况,其实还有一种办法。”
南宫显皱眉:“你一个刚刚元婴的修士,能有什么办法?”
“魔兽的内丹含有魔气,我们可以先炼化内丹服下,虽然维持的时间短暂,但也可以撑上几个时辰,炼化的命心草恰在离火山,虽然属于魔修的地盘,但我们可以过去偷一下。”
季灵泽笑起来,她目光直勾勾地看
着南宫显,明明是温和的语气,被她慢条斯理地说出来,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句话出口,郁观和南宫策同时震惊地看向她,连南宫雁都不由得抬起眼睛,向这里投来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