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远远地飞在空中，隔着距离看莫清冉布阵又归灵，再用天素挖坑将许恬然埋下。
于是一抔黄土替青地，无人再唤清清语。
第15章 四启凡缘心怯断
◎阿爹是疯了◎
片刻，莫清冉缄默一阵后直接飞身到莫府最高的观星处。寻常妖邪初显，聚灵阵必可查出不同。
她蹲身画阵。
身后的笨鸟久久飞不上来，莫清冉未放在心上。窥见阵成，她松过一口气又提起心死死盯住有所异样的地方。
远处青山在烟雨中显得渺渺，阵法间缓缓聚灵到一处。不等秦知聿刚飞上来，莫清冉附身下地。她声音冷冽，“齐师弟，不必跟来。”
“嘤嘤。”不敢表明身份，秦知聿小心翼翼缩小自己，隔她的距离又远上几分。
一人一鸟在屋顶快速闪过。阵法聚灵的地方在莫府的主厅。莫清冉落在庭院前，剑花一甩，将剑执在身后。
她自知府内如今的异处必有莫云苓。
她也自知莫云苓必死。
莫清冉推开房门，直直撞进双苍凉的眼中。莫清冉一顿，将目光轻轻移到地上。
莫云苓坐在主位上，披发半垂，已是痴迷状。看到莫清冉不知想到什么，他摇摇曳曳想要上前。
“清冉，你来了啊——”
前行的步伐被莫清冉持剑抵住。莫清冉叫他，“阿爹。”她声一停，又平静告知道：“阿娘已被我葬于一处。”
“你已非人非妖。”
莫云苓点头，一副早已知晓的样子。
“好啊好，葬了就好。”他仿佛一瞬老了几十岁，再没有平常精神十足。
短暂的失声。莫清冉放下剑，嘴角一抿，“阿爹，莫祈城发生了什么？是妖邪、”她抬头肯定道：“还是府内出了祸乱。”
两人站于主厅无声对峙，半响，莫云苓转身想要离开，莫清冉察觉到，立马在他前方定住，剑身再次扬起。
“您还不愿告知于我。”
天玄靠近脖间，莫云苓眼也不眨地抬开剑影，扭头拿起主桌上的簪子。
“阿爹并没有想逃跑，清冉啊，跟我来吧。”
房门被打开，莫云苓有些不适应地眨眼，拐脚走进侧房内。屋内与昨夜并没有不同，书案上仍是一封回信，莫云苓捻了捻石墨，抬笔在纸上写字，那道道痕迹与昨夜重合。
与此同时，书案后的墙体向着四周推开。莫清冉抬步看向那处黑缝，窥到阶木梯。她想要上前，反被莫云苓抢先一步，“底下黑，你走在爹后面。”
暗色中，木梯间前后响起两道不轻不重的步伐。阶梯下完，莫清冉站到一处空地上。地下黑得厉害，莫清冉抱紧手中的剑，注意到空中徐徐升着几处炊烟。
似安神香，其中还混杂着什么，莫清冉轻嗅，闻到股熟悉的血腥味。她心神不宁，莫名想到什么，又不敢肯定。
前方的莫云苓开始点灯。他点得缓慢又熟悉，似做了千百遍，哪怕在黑夜中脚步声也不曾停下。随着一点烛火亮起，莫清冉听到了其他混合的声响。
嘶哑、低沉、厚重，似人似兽，其中夹带着闷哼与铁链声。
天素应激地一动，被莫清冉不动声色按下。屏息里，映入眼帘的是正中间一根巨大的柱子。自下到上被铁链缠绕到看不清原本模样，每一根遥遥扩出去，系在另一处。
窥见烛光，本被用铁链困住的几十人一刹睁眼，面上的白骨在光下反出一道阴影。他们口中涎水不断，此时看到莫云苓，眼里闪起奇异的光芒。
贪欲。莫清冉敏锐还想到些别的。
知晓她看清了屋内，莫云苓回头露出点苦笑，“清冉，我如何向你说？如何向你说这是你堂兄堂弟以及你祖母……我如何说……”
说话的同时，他背向莫清冉，习惯地拿起旁边的短刃，麻木地掀开衣袖在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一点点、一步步、一个又一个喂给他们。
偶有人不加满足直接半口咬在他手臂，莫云苓却像没有痛觉般任他啃食。冉看不下去，莫清冉拾剑一挥，击退那人。
顾不上其他，她抓过莫云苓的手。手臂的衣袖被掀开，莫清冉看到道道新疤叠上旧疤，从上自下遍布两条手臂，再找不出一点好肉。
所见不断——莫清冉扭头看向对面十几人，莫府上上下下居然无一人避开。
除了莫一辉以及自己。
那十几人中有不少人没被喂到，一阵阵晃荡着铁链，莫清冉瞥到一人后颈。剑身将那人头挑到一边露出后颈，她看到一处印记。
蝴蝶兰，紫色蝴蝶兰。
“他们何时变得如此？”
莫云苓靠坐着，面色苍白到有些病态麻木般吐出四字：“今载季春。”
季春，莫清冉猛地抬眼。那不就是自己初遇蝶妖的时候。她那时被自己放生转瞬就到了莫祈城？
怎会。梦灵乡一事早已处置干净。她那时妖形初化怎么能到莫祈城来。想到梦灵乡设幻那人，莫清冉面上一沉。
“季春时，府内先是你祖母偷食生肉被彩云告知于我，我最初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府内愈来愈依赖生肉、夜间野猫叫声愈来愈凄惨，我才上心。”
“我并不知会变成这般……”莫云苓以手捂脸，继续呢喃道：“清冉啊，你修仙问道在玉静门，书信传出也要几日，我喂养着他们，意识清醒得越发少。许娘知道真相也无法劝说我，在外拜佛、祈愿也并不可行。甚至逐渐为我谋划吃食。”
“就连今日宴会，我本意是要将你门内师弟们全都吃掉——修仙之人的灵体，可保他们好一阵……阿爹是疯了。”
他一下又一下吐出几个炸弹，莫清冉心中卷起片海浪将自己溺在水中。
她再回莫祈城碰见的庙会不是庆祝。
是驱邪，是驱邪。
不意开口，莫清冉默声蹲地。掌心朝下一叩，她不断地在地上画阵。幻音符被祭于四处，招引其余十几人的邪气混合在莫清冉的掌心，金光一阵。大阵横穿屋内，在脚下烨烨生光。
她动作利落，明符在转瞬被她依次贴过他人，莫清冉看向莫云苓，“阿爹，他们不是亲人了，是白面骨。”
白面骨，食血，面露白骨，初啃食生肉后食人，不是人不是妖，是邪灵。
邪灵。
她手中还剩下张明符。莫清冉扭身干脆跪下，趁势憩在莫云苓膝盖间。
“阿爹……”泪水一丝丝滑下，莫清冉声音止不住颤抖，她嫉恶如仇，可一想到这些人是谁，她贴明符的手都在抖。
“阿爹……我不想这样。”初闻莫云苓的话，她也莫名生出想要以血供养他人来，可这是不该的。
不该的。
“不该是这样的……”
人最贪嗔痴，八苦十难凡人躲不过其一，修仙者若是就此斩断凡缘也好。
莫云苓轻抚她发间，“把那张明符给爹吧，你娘还等着爹呢。”费力掰开莫清冉的手，莫云苓推她到另一处。
“我清醒时间少，还未问你面上怎么多了一处面纱……我与许娘也未曾说过几句话，我倒是想不到我们莫家会如此……”他将那张明符握在手心，不再看莫清冉，只缓慢退到阵法中。
“清冉，你快走吧……记得将我们与你娘埋在一块。”
地下阵法开始转动。莫清冉执剑执拗地站在一边，不肯眨眼。
空中突撒出一阵紫色光影，金光缓缓熄灭，原本启动的阵法被堪堪叫停。
“莫清然仙师……差点让你坏了事呢——”
第16章 五启凡缘心怯断
◎齐师弟不是莫揪揪◎
剑出如虹，莫清冉向半空中出现的那人劈去，“我当初就不该留你性命。”
汕水舞了舞袖，弯腰躲过这道杀影。她比在浣花派时又长了一些，如今不似少女，反而有些似千年妖魅。
汕水似笑非笑道：“莫仙师，你为何如此自负，你猜我为何长得如此快？”
今载季春刚刚化形，若要长成这般至少得几载。莫清冉本认为秦知聿作为主角不会有事可听她话后，却有些不敢肯定起来。
“你把师弟如何了？”
提起这个，汕水面目闪过丝憎恶，那小子跑得太快了些。
当然不会把事实告诉莫清冉，于是话绕了个弯，汕水反问道：“莫仙师觉得呢？”
剑影替莫清冉回答。她身形跃起，整个人犹如木箭般向蝶妖冲去，“莫府十几人，我要你替她们偿命。”
铁链在汕水手下断开，她有些感概道：“莫仙师何时才能明白，你的对手根本不是我？”
屋内原本困在阵中的十几人，因为那道铁链被解开没了束缚。他们微微呆住，意识到不必局限于一地，一刹那，众人眼睛发红地冲向四周。
离他们最近的莫清冉成了靶子。偶有跑得慢的，脑海一亮顺着中间的柱子往上爬去，直面向莫清冉扑去。
是位年老的妇人，又或说是莫清冉的祖母。莫清冉一眼认出是谁，下意识躲过。她记得他们不是人，然而挥剑的手还是有些抬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