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死。”鹤唳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莫清冉,保证道:“你也不会。”
她又幻出几枚灵石出来,在二人手心放进,叮嘱道:“你们今夜悄悄下山去。特别是你,芙蕖。”
鹤唳轻叹一声,“也是我,我这些时日忙糊涂了,忘记主人他一向最见不得有人挨上那位仙人。好了,你们二人快些收拾东西下山吧。”
求得半条出路,雨色早已准备动身,却听一道似笑非笑声传过来,“你若是想死,不必这样推辞找借口。”
看过四周,秦知聿极浅地皱了皱眉将手中剑抛出,满意道:“这处离西柳林还算远。”
只听得一声,雨色被拦腰斩断身首。
“若不是不愿在主峰动剑,你以为我叫你动手是为何?”
剑光一近,莫清冉所待的这躯身体一同被砍下。莫清冉只觉得自己身形一动,竟然生生自秦知聿的剑锋穿了过去。
确是自己身形,莫清冉低头看向脚边的身躯,轻呼口气,真是好一番惊魂。
这位话本主角杀了人。仗着他人看不到自己,莫清冉踮脚轻敲过身边之人,冷声训道:“秦知聿,怎能随意杀他人?”
“你作为话本主角,不该是看芸芸众生来来去去,再护得世间太平?”
旁人看不见她。秦知聿处理完这两人,没了兴趣似的又消失在原地。
大概猜得到他去哪,莫清冉穿过几座山峰,在密林中找着方才那道身影。
听鹤唳讲,今日是她忌日。
自以为主角成为剑尊后,就是喜颜悦色,可回想起刚刚秦知聿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影,莫清冉倒觉得他像是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熬着,熬尽了生气。
片刻,莫清冉追着秦知聿到了西柳林中。这一路过来,莫清冉看过不少变了的场景,此时见得与从前半分未变的林子,忍不住停下脚步叹气。
她心中思绪如潮水般淹过却又突然回过神来。秦知聿的脚步声已好久不在耳边响起了。
林内寒雪并无外面那般紧密,饶是如此,仍旧依稀能够看到白雪间的脚印。
一路跟着它们向前,莫清冉鼻尖突兀闻到半点幽香。愈近木屋院门,这香气愈来愈浓烈。
踏过那处门槛,一片荷池映入莫清冉眼帘。
西柳林却不算半分未变。
从前后院外本该经过溪流的区域依照这处山门的主人多了几处荷塘。林内寒雪掩地,这方天地却是绿叶团团贴水,白蕖数朵。
绿影里衍生出几条小径错乱接入河池中,莫清冉加快步伐走在其中。刹那间,一声极力压住的哽咽声传入她耳畔。
这声太轻又太沉,同三载昏睡中日夜伴着自己的哭声重合起来,一下又一下砸在莫清冉心上。
将眼眸中的异色掩下,莫清冉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秦知聿的背影就这样与那座剑墓一同撞入她的眼底。
西柳林小径的尽头是她的剑墓。而她救得的师弟,那位话本主角,此时因她的忌日哭得厉害。
大抵是年年、月月、日日,时时,都哭的。
不然为何三载昏睡,她脑中不曾休憩片刻。
【作者有话说】
知聿是报恩的仙鸟来的。
一想到清冉养病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听他哭,那很难养好了。哭哭小鸟vs他情绪稳定的娘子。
第47章 四览旧尘心似枯
◎不过是我该救◎
他哭得断断续续,像是某种幼兽濒死的呜咽,一声声缠在莫清冉耳边。
在这几片芙蕖里,西柳林景色早已与外界不同。山夜间是白雪遍地,林内植物却是春生之时。
一个空间内竟然幻出了两处不同的景色,莫清冉认真看向四周,不太确定地掐下半截团叶。
绿意落到手中,带着点霜色。莫清冉看回突起的剑墓。刚刚被秦知聿带走的木盒,已经仔细放在了墓前。
确是祭祀自己的模样。
莫清冉动了动,想开口,却有些说不出话来。此番场景若真是话本之后,她只觉秦知聿太念旧,太知恩图报。
三载昏睡中,她窥得的那点天意还未上演,醒来唯一模糊记得的,是这断断续续的哭声。她醒来历经太多,早已经将此事放下。
她不明白,秦知聿为何哭得这般凄苦。
说到底,依照话本,她不过救了他一命。玉静门变了不少,不过百年不能改变。一百年里,他每一载都这般到墓前哭吗?
可她与他在话本不过素不相识,不过萍水相逢。
蹲身挑出颗落枣,莫清冉靠着无字的石碑坐下,看向面前清雅的景色,“我喜好一向不让人而知,你又询了谁?”
灵魂之体自然尝不到味道的,莫清冉轻手将那颗落枣放回墓前。
她幼年入得玉静门,与门内相处极少,有心观察到这些的,门内大抵是没有的。若要了解到这些,莫清冉微微扭头看回身侧,是去了莫祈城吧。
“秦知聿啊,人最恨恋旧,如今岁月已过百年,你怎得还记我这样一个外人如此久?”
就因为恩情?她依心给出的那条命?
这位主角历经千辛万苦,本该光芒万丈,怎么因为她一个早死的配角哭哑了嗓子?
“这听起来倒不似话本主角。”
“总不会因我救你一命,你便像话本子似的一见倾心了?”她神色平静,话落又立即缓缓摇头否认了这番说笑的想法。
“这古籍太蹊跷,我需下山找寻出口。你不必如此伤怀。”
她手中掐得的绿意被灵力一托,落回荷池中,恰似一阵寒风卷起几片雪间枯叶,飘悠悠地擦过秦知聿眼角。
似有所觉,秦知聿哭声戛然而止。
缓缓的,他抬起头望向墓碑的一侧方向。他似随意的动了一瞬,又仿佛透过剑墓看到了另一人。
方向所在正是莫清冉。
莫清冉转脚的动作一顿,慢吞吞地看回对面,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被发现了?
试探地抬起一脚,莫清冉前进几步,看秦知聿眼皮眨也不眨。
他看不见她。
这个试探让莫清冉安下了心。她这些时日,与外面的秦知聿相处便已带着有几分不自在,确实有几分担心这个秦宗主能够看见自己。
她心不过发散片刻,那边就听得秦知聿带着哭腔开口:“莫师姐……”
他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剑墓前的石碑,却误打误闯抓住了立在一边莫清冉宽大的衣袖。这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易碎的幻梦,莫清冉轻飘飘地避开他手心灼热的温度。
她不喜他人碰自己。
“几百年,我记不清你面容了。”
秦知聿扯了扯嘴角,乖巧露出个笑容来,莫清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只觉这个笑比哭难看。
“莫师姐恼我修得剑法后没救回你双亲。”
他的额头抵上冰冷的石碑,声音中带着了些委屈:“可你不能连梦里都不来见我,日日让我心魔缠身。”让他只能念起她名讳,一遍又一遍。
天边暮色一寸寸暗下去,将剑墓与跪着的人影一同拖入昏暗中。莫清冉望向西柳林内一盏盏自发亮起的月明灯,离开的想法越发加重。
她脚刚踏出半步,身后再次传来秦知聿的低声,“莫师姐既不来看我,我便去见你。”
这是何意?已死之人,如何见得?莫清冉收回脚步再次看回身后。却见秦知聿带着几分满足的面色,直接躺在了白雪间。
他将手一抬,轻轻挥出半片衣袖。
开得正是绚烂的白蕖,被突然袭来的寒风击得一瓣瓣飘落,这阵狂风一同将不远处的莫清冉卷入其中。
下一秒,莫清冉再一睁眼到了玉静门的山腰下。不再是白雪皑皑,莫清冉的目光定在一侧正开得绚烂的凌霄花上。
橙红色的花托一点点绕过篱笆往上攀岩,莫清冉立在原地,等着秦宗主出来。她经过这几番意外,早已看明白:这古籍拉她进来,全然是来“看话本”的。”
就在此时,一道脚步声缓缓传来。她步伐迈得并不匆忙,款款间,一人向着山门而来。看清她身后那把玄剑,莫清冉眉尖一挑。
这人面熟又陌生,不是自己是谁?想明白其中渊源,莫清冉头疼地看向到自己身边的“她”。
秦知聿说得见她,就是这番场景?将救他那日再次幻出?如此逼真的能与现实媲美的幻境,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
这幻境中的“莫清冉”行到一处,突然面色一凛,看向山野间一侧的绿丛中。
心神一幻,“莫清冉”利落唤出天素,不意以手撩开绿丛,唇间一唤,那把剑将这处绿林斩出一道路来。
就在这之后,一个孩童猛地抬眼与她对上视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救命啊,仙师!好、好可怕!救我……””
莫清冉率先身形一幻到了他面前。
看清这双眼睛,莫清冉认出正是幼时秦知聿的模样。退回几步给落后到此处的“莫清冉”让路,莫清冉念出半声,“还真是那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