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冉认出是那日向着阵法输灵力的一人。转过方向,莫清冉晃了晃手中的酒盏。
一人向着莫清冉而来。
“莫宗主。”
莫清冉微微侧身。此人一身甲片于身,暗器藏于袖间,正是青所派的宗主。
“丹穴山一事,还多亏莫宗主。否则青所派丢了那只蝶妖,恐今日婚宴,柳某还到不了场。”
“我敬莫宗主一杯。”柳城一饮而下。
今日来客错杂,来人敌友不清。莫清冉看过手中酒盏,眼眸垂下。她不喜饮酒,更别讲她确有些担心她那位师兄有此一手。
“小辈死里逃生,”莫清冉微微向前颔首,尽量歉意道:“师尊也曾劝我不必饮酒。”
她首有托词,又借寐恒恒剑尊的名义来压下。若是个有眼力见的,此时早该微微一笑就离开。
偏偏柳城仍将酒盏前伸,“今日闻花派大喜,少饮一些也不是大事。况且寐恒剑尊并未在此处不是吗?”
“……”
估计着时间也该将近,莫清冉缓缓抬高酒盏到嘴边,就在将喝不喝时,大苏锣被一声敲下。
“咚!”吉时到。
莫清冉动作一换,立即旋身走回原位,才起身的众人也纷纷落座。
今日这位媒人也是熟客。王知梅端着托盘拉长声喊:“姻缘一线,牵在同心。有请新娘与新婿。”
就在她声喊出的同时,后殿的闻昭神色复杂地走出与闻高落坐在高堂一侧。
莫清冉扫视过周围一圈。今日来客能够知晓事情全貌的不过十人。
师尊并未告知于她哪些是友哪些是敌,哪些是看客。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将注意力放于殿内,专心观察着众人神色。
又听几声锣鼓喧天,几道梁红的剑影率先在前方开路。阵阵红影在殿前挑落事先备于高处的折花。霎时,闻花派在秋日特有的六初花纷纷洒洒落于地面。
婿在闻花派,婚事一切依据于那位闻小姐。莫清冉淡淡地看过一眼,就在众人沉浸于其中,几名舞者在芬芳间落地,几道长绫卷到殿门口,各色艳丽,大门率先迈进一人。
薛书文身着红色婚服微笑走近了屋内。
殿内人见此纷纷低语,不少有人看向主殿高堂上的两人。
薛书文在众人面前不免脸熟。饶是他们其中有年纪颇大者,也断没有糊涂如此的地步。
那位新郎官在婚帖上所写之名分明姓岩。
再看身后牵着红绸以面纱盖面的女子,有人又是深吸口气。无他,那位身着嫁衣的姑娘实在是眼熟。
“这姑娘分明是言书阁的啊。”
众人面面相觑。王知梅清了清嗓,按着流程继续往下,“有请新婿莫祈城岩松锦上前听兄长言。”
“荒诞!”席上一人站起,看向上方:“这位公子分明是言书阁的薛宗主!做何成为岩松锦?闻公,你也没有异言吗?”
未想到是此人开口,莫清冉意外地看向出声人。依照她观察到的,得了书信的应是他身旁那位。
闻昭道:“我有何异言?林少主这是要坏了我阿妹的婚事?”
林百欣拍过案桌:“你就说那位是不是言书阁的薛宗主?”
这一提,先前收到书信之一也站起笑眯眯道:“闻公这位阿妹的面貌分明是言书阁内那位小医仙。我听闻小姐久病难医,做何要到言书阁修习?今日来客恰有言书阁的弟子,你随意找位弟子询问就可知晓。”
“那又如何?”闻昭一言出口,便另有人道:“先不说浣花派闻宗主为何不在,就说先前进你们山门还要喝那溪水我便疑惑!各位!你们快些运转番体内,看看灵力是否还如常?”
来客一听,喧闹声一片。
“竟有此事?”
“没有了!我的灵力没了!”
“薛宗主,你与你这位弟子是在耍我们吗?”
“各位,”薛书文向前行礼,“薛某确不是岩二公子。那岩二公子另有心选,今日才告知于沁歌,可来客皆到了此地,书文总不能让各位又回去。”
闻沁歌轻轻咳嗽几声,全然没有方才莫清冉在千落黛下看到的那般活力,她声毅然变了不少,“沁歌在闻花派待了十几载,今日成亲之喜,几位也要毁坏小女的心愿吗?”
是谢玉颜的面容被扒给了闻沁歌还是这位闻沁歌本就是这位谢玉颜假扮?
莫清冉在她脸侧扫过一眼,念及她之前询过的问题,适时淡声开口:“我今日奉命而来观礼,我师弟既不喜这门亲事,是否该让他归门?”
“薛师兄,我岩师弟如今在何处?”
“师妹非得今日在此闹事?”薛书文转身面向莫清冉,周围灵力尽数向前而压。
“我与师妹如今的情谊竟比不上一位他师弟子?”
情谊。莫清冉缓缓摇头,“薛师兄,你今日不也谋划了一番?这门亲事当真是亲事?”
闻言,谢玉颜拉住红绸的手竟一松,大红的绣球软踏踏地砸在地上。
“莫仙师这是什么话?沁歌不明白。”
恰好有方才被剑意击下的花枝在脚边,莫清冉蹲身拾起那花枝,以枝代剑,她向前轻轻一递。
薛书文不着痕迹将“闻沁歌”护在身后。
伸出的花枝随着主人腕部的变换向斜后方回带,果断划出道圆润的半弧,与此同时,莫清冉掐诀在花枝上幻出道红铃。
丝线不过一瞬迅速缠绕住花枝,几丝灵力萦绕在其中。随即,花枝直接利落甩出,扫过之时,丝线牵扯住虚空几处。
刹那间,藏于暗处的人影被迫显现在众人面前,铃声四起。这招简单又实用,发挥出的波动荡至更远处,扰得殿门前亮起的红灯一熄。
“薛宗主,”见目的达成,莫清冉收回花枝,放到一侧,“这些人藏于大殿又是为何?”
不听她声,薛书文犹如被天雷轰过,许久未动,只死死盯在她方才出手的花枝上。
那招式他太熟悉,抬枝做剑,红铃绕其中。
衔春式。
“谁教的?”薛书文喉间挤出一问,似花尽了全部力气,他一双通红的眼眸直逼向莫清冉,又颤声问道:“莫清冉,我问你,谁教你的?”
二人拜师,同出一门。这招式在何处而承,再明显不过。
薛书文低笑一声,心中已有了答案。径直松开身后一直护着“闻沁歌”的手,他向前再次逼近一步,不死心地开口:“师妹,这是谁教于你的?”
殿内哑然一片,不知这是何发展。有人看向四周,见皆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又才放下心来。
寐恒剑尊吩咐了,若是无人动手不必率先出手。几位收信者堪堪对视一眼,安心看戏。
“师妹。”薛书文咬着称呼,重声反问道:“谁教你的?”
一字一句一问,皆是声声泣血。薛书文极少失态,这般疯狂模样,熟悉地令莫清冉忆起昨日在幻境见到的那人。
不过是寻常一问。莫清冉避开他的眼眸,缓缓坐下,声音不高地吐出斩钉截铁的二字:“师尊。”
“是师尊教于我。”
滑天下之大稽!
“哐当——”
薛书文猛地挥手。莫清冉面前的酒盏与吃食被一股气推到四周,紧接着狠狠砸在地上裂开。
瓷片飞溅到四周,内里的茶水倾倒在莫清冉脚边。引得莫清冉抬眼看向他。
他突然出手,本看戏的来客立马站起身:“薛宗主!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这是要做什么?那人事不关己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日日夜夜不断。
“哈哈哈哈,”一声比一声放大,不知是该笑别人还是笑自己,薛书文双手撑到桌案,面上狠色划过。
他苦心谋划、处心积虑求的全是错的。
这算什么?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薛书文眼前不住发黑,这声吩咐落下,方才被引出的人影尽数冲到殿内,快刀斩乱麻,一人头颅落地。
事出突然,莫清冉自碎片中站起,跃身到乱成一片的人群中助力。
闻花派压制阵法的威力越发强势,于薛书文而言,如今杀死他们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剑光如同蝴蝶般挥出,不见停留,莫清冉适时分出心神询问一侧跪地之人:“薛宗主不要尸骨真水了?”
听到这句,薛书文微微抬眼看过来,忍不住反唇讥讽道:“莫清冉,你有一个好师尊。”
师尊。
薛书文一字一句碎成片:“好一个师尊。”
他抬头望向虚无的空中,仿佛那处有人站在那处,又似透过虚空看向更远,回到记忆最开始。
天纵之姿,少年得道,这是他师尊。而薛书文的起点是在避不遮雪的弃庙。
彼时不过十岁,他带着阿娘的遗物前去莫祈城寻亲。
他要寻的是位大城主,阿娘称那是他阿舅。然而一路探寻,一路找亲,还未看到莫祈城的影子,便被山匪打得只剩下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