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寻医馆_韦瓅【完结】(16)

  嘭——

  数条黑影破窗而入!

  屋内的烛火“咻”地灭了。

  尽管天际已经微亮,但室内昏暗,他只觉眼前一闪——

  那年轻的女大夫凭空从面前消失了!

  张师子随手抄起一把菜刀,正待动作,四周似有轻风扫过,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

  “唔——”

  “咚——”

  厨间内接连响起痛呼声和重物落地声。

  下一刻,烛火摇曳着再次亮起!

  只见六个黑衣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那看上去柔弱可欺的女大夫,此时徒手制住一个黑衣人,白皙的手正牢牢地钳住那黑衣人的后颈,将他压得跪到地上抬不起头。

  赤华嘴角噙着笑:“这似乎也是个老熟人。”

  恰那人用力抵抗着微微抬头,阴鸷双目蓦地睇向他——

  果然!

  张师子颔首:“的确是头领。”说着,他上前扯掉那碍事的蒙面巾。

  那之下,果然是那张依然留着断髭的阴鸷脸!

  “背主求荣的东西!”短髭男骂道。

  “我背主求荣?我求的是哪门子的荣?”张师子只觉得从未听过如此可笑的话,周身肌肉绷紧,指节攥得死紧,腰间松垮的领口露出的洁白绷带上慢慢洇出鲜红的血印子。

  他讽刺地笑道:“我求的不过是我小妹的平安康健,你呢?你是怎样敷衍我的?”

  “你小妹现在锦衣玉食,正是婚嫁的好年纪,大人特意叮嘱等来年为她寻一好夫郎,生儿育女……”短髭男将那些凭空杜撰的好处说得煞有其事,仿佛句句属实。

  赤华觉得他实在聒噪,忍不住开声打断:“你想再见一见你的小妹么?你给我做十年工,我便让你看他的记忆。”

  张师子自嘲笑笑,原来自己还是有些用处的。

  不就十年,他都已经为了小妹而卖命十多年,再区区十年又有何不可?

  他肃然颔首,双手抱拳:“好,谢娘子体恤。”

  赤华笑笑,抬起闲着的右手,两指轻轻一按断髭男的天灵盖,随即一团灰白烟云自他头顶冒出。

  断髭男像泄力了一般,哪怕赤华不再制住他,他还是无力地歪倒在地。

  那烟云漂浮在空中似一团棉花,赤华毫不犹豫地伸手到里面肆意地翻找——

  好一阵子,她如捻线一般从中抽出一缕烟云,指尖轻弹——

  “咻”地一声,那缕烟云如有实型般蹿进张师子眼中,继而拢住了他双目!

  “哪里的江湖术士行骗!”断髭男哪怕狼狈倒地,哪怕阴沉沉的双目中满是难以置信,也依然嘴硬地朝张师子喝道:“二十一,休要被她的幻术蒙骗!”

  “只要你愿意重归大人麾下,大人日后必定会继续重用于你!”

  断髭男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位大人日后会如何器重张师子,赤华被吵得耳朵疼,扶正小马扎坐下,轻吐一句:“闭嘴。”

  “……唔、唔!”断髭男的嘴忽然张不开了,像是被针线生生缝上,还带着钻心的刺痛。

  屋里顿时安静了。

  第12章 脸皮

  灰白烟云随着张师子的热泪流出,滴落在地,又消散于无形。

  赤华抬眼,便见那阴诡三魄怎么都挡不住他双眼中的悔恨。

  “你们居然骗我!”他厉声喝道。

  这么多年,他为了小妹而卖命、杀人!

  却不知,他的小妹数年前就在那个栽有悬铃木的小院,喘疾暴发而殁!

  而眼前这个被他称作“头领”的男人,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人埋了她。

  那个从小跟着他颠沛流离、脸黄肌瘦的小妹,那个会趴在他背上小声安慰“阿兄,没关系的”的小妹,她还那么小,被随意地用草席一裹,扔到了乱葬岗……

  而后,新的张家小妹出现了。

  张师子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了短髭男的喉头,久久不放。

  那断髭男因为气道被堵,满脸通红,双目充血,却依然毫无反抗之力。

  张师子体内的蛊虫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兴奋,竟然游走到他发胀的脸上,而他却浑然未觉。

  “你可别脏了我的地方。”年轻的女大夫挑了挑眉,淡声打断。

  她虽满脸不在乎,可张师子却敏锐地听出了她的不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僵直着松手,“我这便寻个僻静处了结他们。”

  “轻易就杀了,会不会太便宜他?”她语气依然淡淡。

  “那……?”张师子疑惑。

  “剑南节度使为何进京?”她忽然问了一句。

  自剑南析分东、西川,朝中已近百年未再设剑南节度使一职。直到吴宗崭露头角,率军抵御南诏立下大功,陆相公感念其功绩,不惜力排满朝异议,向天子奏请恢复了这个空置已久的使职,更难得的是,吴宗已在这个职位上久任十数年,这在朝中实属罕见。

  “吴宗”这个剑南节度使这次回长安,不就是为求圣上增拨粮饷?

  为何要增拨粮饷?

  还不是韦相从中掣肘,而“吴宗”为陆相敛财多年,陆相向来是个只进不出的,导致他只能向朝廷请求增拨粮饷。

  张师子紧紧攥着拳头,沉吟片刻:“我有办法让他们被神策军擒获,北宫中尉对陆相多有厌恶,如若再加上无面朗的罪状,想必能让他们得到应得的惩罚。”

  断髭男闻言,目眦欲裂,但奈何口不能言,只能干瞪眼。

  世人只道北宫中尉是个忠心刚直之臣,谁又能想到,他竟是那恃恩弄权的韦相一派的呢?

  “那按照你们往日行事,今日之事,可会有后患?”赤华瞧着张师子,真切问道:“我不过一介游医,可不想沾染那些麻烦。”

  那断髭男听得这话,布满血丝的双眼都激动得快要瞪出来了。

  “无面郎行事,只有头领能与上头联系,每三日用信鸽报备一次小队情况,”张师子迟疑地瞧了赤华一眼:“我……不确定。”

  赤华眸光闪闪,随后一副了然的模样:“从事发之日起,他与上级通信不过两次,再上一次通信是在两日前,而他昨夜都窝在我院外的夹巷,当是还未来得及报信的。”

  “你说是吧。”赤华笑吟吟地睇向侧倒在地男人。

  断髭男听得她对自己的行踪如此清楚,难免惊疑,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的?!

  而张师子脸上虽瞧不出神情,眼底却忽然通透起来,分明便是恍然大悟——

  是了,她似乎无所不知。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

  她施施然起身:“这些人就留给你了。”

  “他们只要踏出这处院子,近三日的记忆便都会消失。”

  张师子垂头瞧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眼中多了几丝挣扎和犹豫。

  这些人,都是往日兄弟,往日同生共死的伙伴。

  “你们一个接着一个顶替‘吴宗’,那位最先顶替的兄弟,他妻儿现在怎样了?”赤华还没踏出厨间,忽而开声问了一句。

  张师子目光闪烁,良久没有出声。

  那兄弟的妻子似是发现了异常,没多久就忽发恶疾去了,而那孩子,偶然堕入水井,救上来后没撑多少天便夭了……

  “你该知道怎么做,”赤华走出厨间没几步,路过那扇刚被撞得七零八落的窗户,脚步稍顿:“那药再煮一刻钟便可服用,连服三日,方可逼出你身上的‘龙蛊’。”

  厨间太暗,而外边天色已逐渐大亮。

  他瞧不清她脸上神情,只听得她又丢下一句:“记得把房顶和窗户都修一修,这些人太不知轻重了。”

  *

  梆、梆梆。

  街上传来的闷闷的梆声。

  张师子躺在前堂静室的矮榻上,哪怕早便经历生死,但现在还是难免心潮起伏。

  从昨日起,他便能感觉到蛊虫在身体里游走的动静,有时是一阵接着一阵细密的痒痛顺着筋骨游走,有时是一阵似尖齿啃噬筋骨的锐痛……

  现下灯影憧憧,银白小刃在烛光下闪着冷亮弧光,无声地划开了他手腕的皮肉。

  很奇怪。他能清晰感知到刀子划开皮肤的痛楚,可是这样居然没有血涌出来。

  拿刀的女大夫,指尖没有蓄指甲,细白指尖将灰绿色的药膏涂抹在他腕间鲜红的伤口上。

  她那双杏眸微微发亮,乌黑瞳仁里映着他手腕上那道被涂了药的红痕,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着,连眉峰都跟着微微扬起,眼底更是盛满了藏不住的兴味。

  细微的痒痛在胸腔内划过,带着微微的痹感……能清晰感受到它游过胸腔,从肩头爬进上臂,而后一直顺着手臂骨骼经络,逐渐接近那道刀口。

  或许是绿色药膏的作用,它似乎很兴奋,游走的速度快了不少。

  可就在它快要接近到道刀口时,它像是迟疑了,虫首微微一顿,随即便要掉头逃跑——

  正这时,他只觉眼前一花,手臂一痛,转眼间,手臂上便被刺入九根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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