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寻医馆_韦瓅【完结】(36)

  张柱子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脑中似搅着一团浆糊,但还是强迫自己一字一句都记下。

  瓷铫颇沉,他没心思去看里头装的是何药,只恨不得钻到瓷铫里,再不见人。

  赤华见他魂不守舍,复叮嘱道:“切记,不能盖盖子。”

  “好。”张柱子不敢抬头,低声应了一句。

  余光瞥见呆坐在地的母亲,于是一手牢牢地抱住药铫,空出另一只手去扶。

  待他抬头,这才发现帮忙抬门板来的亲友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溜走了。

  周围众人投来的目光很复杂,他不想知道他们开合的嘴里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把阿耶抬回去。

  赤华脸上笑容稍淡,朝身后吩咐道:“觉生,搭把手。”

  觉生应声而动,走向门板朝里的那头。

  张柱子见状,垂着眼将瓷铫塞到阿娘怀里,自己走到门板靠外的那头,蹲下去,双手扣住门板边缘。

  来时不是他抬的,现下他一发力往上抬,只觉得那门板真沉,沉得他差点直不起腰。

  “咵”的一声,门板前头才被抬起,又因为他没发好力,歪到一边,重重落地。

  他回头看向已经昏厥过去的阿耶,咬紧牙关死命用力,终于颤颤巍巍地把门板抬了起来。

  于是,张柱子打头,觉生在后,二人一前一后抬着张大郎,在众人的鄙夷中出了医馆。

  汪阿嫂跟在后头,一言不发,死死地抱着药铫,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她抬脚跨过门槛,脚步顿了顿,僵硬地回头,晦暗的目光凉飕飕地刮过堂中的青衣少女。

  赤华不声不响地对上她的双眼,甚至只勾起了一侧唇角。

  汪阿嫂被她一激,死死攥着拳头,嘴角悄然咧开一抹扭曲的弧度。

  “不好!”外头忽然传来张柱子的一声惊呼。

  原是张柱子没抬稳门板,差点让张大郎滑到地上去。

  汪阿嫂闻声骤然转头,急急往外赶。

  那只红褐色的樟木箱,就这么静静地留在了医馆前堂。

  赤华随手抽出一个火折子,拔开盖,吹了吹,而后掀开箱盖,转手把火折子扔进去。

  轰——

  樟木箱里的衣料格外剧烈地烧起来,升起的火光映得周遭人满脸通红。

  *

  亥时初,延康坊东南隅,张家。

  打更的刚离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张柱子将煮得热辣烫手的药铫放在家门外,又掀开铫盖放到一旁。

  鲜红的山楂球在琥珀色的药酒里上下浮动。

  也不知道这么一副药,煎过后会有什么效果?

  再者,这药铫就这么放到街上,也不知道明早还在不在?

  一阵凉风卷过,不知是谁家的窗,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他看着空荡荡的街巷,只觉得脊背一股寒意窜起。

  “柱子,”汪阿嫂正心烦,推开窗厉声催促:“怎么这么久,到时辰了,快些回屋歇着。”

  白天那么丢人,明日还开什么店?今夜姑且早些歇一歇也好。

  嘎——

  柱子关好了外头的木门。

  她透过房门的缝隙,看到外头的堂屋都灭了烛火,这才关好窗,转头盯着榻上昏得人事不知的男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已不再年轻,自家郎君做出这等丑事,她又不是皇城里头的金贵公主,不跟他过,还能怎么过?

  “呼~”她吹灭桌案上的油灯,愤愤地和衣躺到另一侧的矮榻上。

  那个指明要樟木衣箱做诊金的司娘子,似乎跟金吾卫的郎君也相熟……

  今日那些街坊邻里鄙夷的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

  黑暗中,张家墙头上忽有一缕黑影随风掠过。

  那黑影似竹节又似藤蔓,不过眨眼间,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了。

  这时,街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她走得极轻,鞋底落地没有一丝声响。

  只见她在张家门前停住,蹲下身。

  这诡异又轻柔的身影,延康坊可寻不出第二个,正是寻医馆那青衣大夫赤华!

  她闻着药铫里飘出淡淡的、令人开胃的香气,无声地笑了笑,随即轻手轻脚地捡起铫盖把药铫盖严实。

  药铫里原本装着半壶药酒煮红果,但现在应该一点不剩了——

  被刚钻进去的窥鬼喝光、吃净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发现的,窥鬼最爱红果煮酒。

  现下这窥鬼吃醉,正躺在铫底呼呼大睡。

  窥鬼难寻,经过特殊炮制可入药。

  她此前只见过两回活的窥鬼,所以当日便十分好奇张大郎去过何处,又是怎样被窥鬼寄生的。

  临渠巷在延康坊西隅,毗邻交渠,比东街要潮湿,而窥鬼自来喜好阴冷潮湿的地方。

  她半月前已趁着夜色在西隅附近探了一遍,最后遗憾地发现,这只窥鬼孤身只影,独自过活。

  因此,她暂时能得到的,只有这药铫里的窥鬼了。

  是养着好?还是炮制好?

  她有些纠结。

  头顶的夜空中,倏地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扑棱声。

  那声音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赤华抬头望去,今夜不见星辰,亦无月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暗沉天幕。

  第27章 舞姬

  长安东市, 安家店。

  安家店是家胡姬酒肆,此时楼内歌舞正酣,暖意如沸, 硬生生将冬日的严寒隔绝在外。

  楼内飘荡着烤羊肉的膻香与三勒浆的甜腻酒气, 胡姬们的舞步依旧热烈,橘红的回鹘长裙旋开如烈火,宽大的裙摆下露出朱红翘头软靴, 伴随着急促的羯鼓声,腕间金铃响个不停。

  堂中七八张胡桌只坐了五成, 少了好些豪阔的波斯商人,却多了些富家子弟,但比起从前, 冷清不少。

  娜热这段时间被压抑得惨了,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此时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那群能歌善舞的胡姬,连面前的酒食都顾不上了。

  恰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旁边的素绢曲屏后转出,几步便迈到她们近前。

  “司娘子,好巧。”低缓的男声响起。

  赤华转头一看, 这不是右金吾卫中郎将康思齐么?

  没了那身冷硬盔甲,他一身素色圆领窄袖长袍的文人装扮, 竟让她一下子没认出来。

  他既姓康,应是有胡人血统, 没了盔甲的遮挡, 赤华今日才完全看清他的长相。

  眼窝微陷, 鼻梁直挺, 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有道淡疤, 他没蓄须,下颌宽阔,黑蹼头下露出微卷鬓发,是副胡汉交融的好相貌。

  “康郎君。”赤华点头致意。

  康思齐端着一只三彩把杯,眼里带了丝平日巡逻时少有的笑意:“之前送过去的茶,司娘子喝着可还习惯?”

  这康郎将最近往医馆送东西送得越发频繁。以前还只送些酪樱桃、酥饼,前段时间还送来一套越窑青瓷茶具,那青瓷温润雅致,比他们府上付的诊金高出几倍。而几日前,他又差人送来一罐顾渚紫笋。

  “那茶滋味鲜爽甘醇,我这学徒颇为喜欢。”赤华弯了弯眼尾,抬手朝对面一指。

  无辜被点名的娜热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点头。

  康思齐偏浅的眼瞳中闪过难以察觉的挫败,他张了张嘴,身后却忽然有人搭上他肩膀。

  赤华随之看去,是个绿眸棕发的高大胡人,大半张脸都被棕褐的络腮胡遮住。

  大胡子开口便是流利的汉音:“你抛下我竟是来找女郎了?”

  “娘子有礼,我乃李赞晟,目前任职于国子监,”他大掌拍了拍康思齐的肩膀,棕褐的胡子后,咧嘴现出雪白的牙齿:“是中郎将的好友。”

  大唐接纳他国遣唐学子入国子监已有百余年,有的学成归国任职,也有的从此定居大唐。这李赞晟来自大食,数年前高中进士,而且考中的不是宾贡科的进士,而是正经科举的进士。

  娜热听到“国子监”三字,端着酒杯侧头来看。

  康思齐无奈介绍道:“这是延康坊寻医馆的司娘子。”

  赤华再次点头致意,并不多话。

  康思齐举了举杯,“司娘子医术了得,缓解了祖母多年痼疾,今日碰巧遇见司娘子,吾特来致谢。”

  她眉眼弯弯,唇角扬着惯有的浅淡弧度,“治病救人是我本分,更何况,康郎君已经付过诊金和药费了。”

  他的祖母除了在儿孙面前难以启齿的妇人病,还因风疾不良于行。赤华每旬上门为老人家行针艾灸,上次去时她已经能在搀扶下落地行走了。

  不过他的态度暧昧不明,让赤华有些烦闷,平日里也总是寻他当值的日子才上门。

  李赞晟听罢,似乎没有意识到不妥,狡黠一笑:“我最近身体有些不适,今天正好,娘子也给我看看?”

  康思齐咬了咬牙,攥住李赞晟的手臂就想将人拖走,声音仿佛是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司娘子今日难得不开诊,你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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