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_赵刻【完结】(116)

  再加上梁卒惧虏, 已经是生在血骨里的恐惧。莫说是普通士卒, 就连在场的高级将领, 恐怕也没有几个真正想打的。

  还是那句话,要英勇也得英勇在皇帝面前!

  天下偌大,忠心这种不值钱的玩意满地都是。对于上位者来说, 什么忠贞不渝、义无反顾、体贴入微、善解人意……都太廉价了。

  君父缺忠臣吗?不缺。

  不论是女人男人,还是猫狗牛羊,谁到君父面前不是笑脸相迎、乖巧懂事啊?

  王玠活了五十年,早已经把自己活明白了:钱要用在刀刃上,命要拼在君父前。你看看, 燕州拼死拼活的文官武将何其多!君父在乎吗?不也就记得一个崔大用而已吗?说句难听的话,皇上看不见的血,就等于你没有流血;皇上看不见的苦,就等于你没有吃苦!表演性的忠心太重要了。

  所以,王玠是一兵一卒都不想浪费。

  数万之众!你以为好养好管吗?南下的路上, 还不知要跟阿斯卡玩多久的老鹰抓小鸡呢!更何况, 这四万人中, 有多少是真正能打的精锐,又有多少是临时凑数的乌合之众?王玠心知肚明。

  从一开始王玠就在定调子,以君父为先,京师危险,妄自言留下就是贪恋军功。

  可问题是。

  周玉臣的话太有煽动性了!

  她不仅把留守京师,说成了是为了朝廷和君父的头等大事, 还冷不丁地抛出了燕州收复的消息,直接堵住了江捷的话头!

  如此大捷,被这个少年宦官说得不值一提。云州虏骑的覆灭,檀州盗匪的镇压,也不过是顺口提及的小事而已。如此轻飘,又如此昭彰。

  两厢一对比,王玠反倒像个避战的懦夫。

  须知,勤王军的所有高级将领以及他们的得力裨将,现在都在大厅里。这帮被称为帝国精锐的将士,再是如何不想打仗,再是如何良莠不齐,可终究还是人。是人就有故乡,就有家眷,就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和牵挂。

  王玠麾下的士卒多是祁州兵,眼下祁州正值内乱,将士们的双亲妻女怎么办?

  人家周玉臣打虏人说打就打,说赢就赢,还顺手把檀州的盗匪一锅端了。而你王玠以勤王的名义,却连剿匪都不剿,直接带着我们几万人南下!手中分明有刀枪,却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

  这就是王玠最担心的事情——

  不是镇守京师,而是不得不分兵剿匪。

  一旦将士心生怨怼,本来就不好管的军队,就会变得更加难管。这还怎么南下?怎么扈卫君父?

  好,就算王玠分一支军队去剿匪。在这种动荡的时局下,王玠本人不在,结局只怕会跟高托山一样,剿到半途,直接变兵为匪!那可就真是有去无回了,比轻抛浪送还糟糕。

  好在今天在场的只有高级军官,好在他避开了对檀州剿匪的讨论,局势还在控制中。

  “齐王殿下。”

  王玠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面色阴沉:“国家蒙难如此,处处都需用兵,可有老句话叫[按了葫芦起了瓢]!臣还是那句话,分兵必势薄。皇上既授命让臣护驾,这就是臣的头等大事!倘若有人玩忽职守、授命不从,让君父被虏人所劫——只怕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难辞其咎!”

  王玠的目光扫过所有武将,最后沉声道:“此等罪名,我王玠担当不起,你们担得起吗?”

  这就是王玠的杀手锏:我奉的是皇帝的命令,你们要违抗圣意吗?

  其实,和“英勇必须在皇帝面前”同等的逻辑,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武将也不是回回都听皇帝的话,真要那样乖巧,赵匡胤也就不必杯酒释兵权了。

  但是有些事你可以做,却不能说,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下,直接表示“我不听皇帝的命令”。

  什么叫忠孝治国,什么叫政治正确。

  就算是齐王手刃了鹰咎棱,就算周玉臣战功赫赫到把蔑里干都打下来了,只要还在这个体系内,他们就得做个孝子贤孙,忠臣良将。

  刘二狗见气氛紧绷,连忙起身打圆场,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与谨慎:

  “诸位将军,今日议事已耗费不少时辰,不如暂且歇息,异日再谈?”

  话音刚落,刚才的文臣便冷哼一声,低声嘟囔道:“异日?皇上在建州等得起几个[异日]?!”

  声音虽小,却足以让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徐隽抬眼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如刀,却未多言。每个人都知道,这场争论远未结束,今夜的风波,不过是序幕而已。

  第一次勤王军会议就此结束。

  散会后,周玉臣刚刚与赵况分开,柳元娘便像一阵轻风般卷了过来:“周玉臣,坏事了呀。”

  柳元娘叫周玉臣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脆生生的,尾音会稍稍拖一下,很有些少年人的稚气可爱。

  周玉臣顿住脚步。

  小院里,一轮似曾相识的月亮缀在角檐,落下一圈圈光晕。光晕下是绿意初绽的柳丛,黑墨墨的夜色掩去了翠色,也掩去了周玉臣脸容上的倦怠。

  但她的嗓音里,仍带着混不吝的笑意:“怎么了?天底下竟有我们柳姑娘搞不定的事情么?”

  柳元娘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是盖世英杰,我也不会哄人呀!我给你说,赵况那小子,恐怕是被关出毛病来了……”

  说着,柳元娘隐去二人的相识,只将赵况的后半段话,含糊地告诉了周玉臣。

  “这姓赵的小子真不懂事,不就是不许他乱跑吗?”柳元娘话头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不过他最近说话神叨叨的,要不,你还是去看看他吧?你能说会道,兴许说几句就开解了呢?”

  说这话的时候,柳元娘眉头紧锁,脸容上很有些忧虑。

  周太监多么日理万机的一个人,还要去管赵况的心情,也太耗费心力了。但是赵况说的那些话,什么“我不必跪别人,别人也不必拜我”的,听起来可十分不妙。

  这时,周玉臣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溶溶的月色下,英挺眉目像浓墨绘就的一个画中少年。

  她忽然俯身靠近,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柳元娘的耳畔:“柳姑娘,我看起来像善解人意的好人么?”

  呼吸间是熟悉的合香味,带着檀木的沉稳和龙脑的冷彻。柳元娘知道,那是叫荀令香的合香丸子,是个堪称王佐之才的谋士所用。

  柳元娘一时怔了,心里也迷糊起来:“这个……死马当活马医呗,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不去也行,反正那小子一时半会也跑不了。

  可是周玉臣离这么近做甚!还有这香味,闻得人晕乎乎心慌慌的,真个讨厌。

  就在柳元娘准备退后半步时,就听见周玉臣低声一笑:“柳姑娘,去可以……这得加钱。”

  柳元娘的狐狸眼瞪圆了!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加钱?!”

  他大爷的,这可是柳元娘的台词!

  还有,柳元娘帮她“保护”赵况,结果居然还要倒贴钱?!

  周玉臣却哈哈大笑,眉眼里的倦怠也一扫而空:“这句话说起来的感觉,可真不坏啊。姑娘放心,我现在就去看他。”

  柳元娘转过脸去,气恼道:“我放什么心,我放心得很!”

  说罢,柳元娘脚下生风,转瞬就走出了几丈外。

  周玉臣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笑声低低的:“柳姑娘慢些走,仔细脚下,别脏了你的鞋子。”

  一件曳撒松松地握在赵况手中。

  崩裂的暗红织金鳞片,被箭擦破的破口,手肘处的磨损……无一不显示它的主人是何等任性,又是经历了何等惊心动魄的刀林剑雨。

  尤其是右肩上的五彩过肩蟒,生生被利器刮去了一只蟒眼,竟成了只瞎眼蟒。

  可惜军中没有金线,若是用鹅黄丝线替代,又少了那分熠熠生辉的狂气。

  如此实在可惜。

  正当赵况思忖时,柳元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周太监来看你了。”

  “你怎么了?是走得太急了吗?”

  赵况惊异地看着柳元娘,她的样子很奇怪,分明硬邦邦地板着脸,脸颊却又微红。

  柳元娘直接抢走了他的针线篓,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凶神恶煞地对赵况道:

  “你以后不许用合香,听见没有?”

  赵况一头雾水,轻轻“啊”了声,门外,周玉臣已经施施然走了进来。

  “今日,殿下配合得很好。”

  周玉臣的声调里,仍残留着一段温柔笑意。她似乎心情不错,待赵况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实的亲切,捡了个下首的位置便坐下。

  赵况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眼目低垂:“只可惜,还是未能说服王玠。”

  “臣也无意要说服他,不过是……”

  周玉臣随手拨弄着灯芯,烛火跳跃,把熠熠光色落在赵况的脸容上。赵况也刚回来,还没有换下身上的暗红袍子,愈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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