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_赵刻【完结】(137)

  然而。

  当他们艰难险阻地杀出重围,激情澎湃地准备汇师,可是定睛一看援军——

  等等,为什么援军是黑头发黑眼珠?!

  他大爷又是梁人!

  刚才还大喜过望的虏骑,彻底被击垮了心志,彻底一触即溃!他们甚至慌不择路地纵马渡河,踩得水花四溅,更有甚者,晕头转向地陷进了沼泽里,成了活生生的肉靶子。

  而梁骑则不慌不忙地再次合拢,再一次围剿。

  “……为什么?”

  努伯特茫然四顾,只觉得天地之间,竟无一处没有梁人!他绝望了,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流下眼泪来。他没有记错,他分明记得大王是做了后手安排的。那么是鹰咎烈失期不至,是中途出了意外?

  还是说,那八千熊骑也被梁人打退了?

  不等努伯特再怨再想,正前方一个巍巍如肉山的梁人汉子,已经拉开了他的巨弓!

  箭如流星,努伯特猛然向后栽倒!

  事实上,假如努伯特能躲过这一箭,他兴许会发现:其实第二批梁军,也就是几百人的阵仗。

  但可惜了,也许是入口太窄,影响了努伯特的判断;也许是轩辕翠花的弓箭太快,射程太近;又也许是大势已去,虏人已经彻底没有了斗志。

  总之,赤隼营的努伯特就此身亡。

  其余残存的虏骑,见主帅已死,也就变成了无头苍蝇般任由宰杀。这本是唾手可及的功绩,就跟收割麦草没什么两样。

  但是周玉臣却全然不恋战,一刻钟后,她任由其余的虏骑继续溃逃。自己则把努伯特的人头割下,只留下他的身躯绑在马上,背上还插着一封战书。

  而与齐芥娘重新汇合的邬遣、孙勉,也终于明白了周玉臣使用了什么法子,让整个中军悍不畏死——

  周玉臣把仅有的一千副步人甲,全部留给了中军。

  包括她自己的。

  自此,一路跟着周玉臣冲锋陷阵的邬遣、孙勉无不折服,而中路的齐珍,在发现周督主的甲装还不如自己的时候,惊愕得眼珠都差点掉下来!

  这一刻。

  不论是为了活命而加入的乞活军首领“邬遣”。

  还是为了自家姑奶奶,才勉强被驱使的黔州军“齐珍”。

  又或是一直自诩不凡,见识颇广的余州军“孙勉”。

  也不论他们最初加入时有多少抱怨,此时此刻,他们心中都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值得追随!

  五月廿二,虏人的攻城前营还未建成,就折损了五千虏骑,外加一部分的米粮马草料。

  且不说那鹰咎棱、鹰咎烈一日之内连失两员大将,是何等的心痛愤怒。周玉臣这厢撤回孤鸾山后,便得知了一个诡异的消息:

  咱们尊贵的内阁大臣、户部尚书胡伯言,他的侄子居然带着他的妻儿老小从城里跑出来了!

  须知,现在的京城全面实现封锁政策,没有守备的许可,就没有人能出城。街坊中更是有保甲法,五家为一保,五保为一大保。百姓彼此之间,互相监督,如果有听到可疑的流言、看见奇怪的举动,须得上报。

  这种情况下,胡氏一家是怎么出来的?

  要知道,现在可是战时,堂堂朝廷重臣,居然让人优先把自己的妻儿老小送了出来。你让城内的百姓怎么想?你让城墙上待命的士卒怎么想?

  此事非同小可,齐芥娘本要把赵况今日的举动说来,也只得暂时按捺住。

  齐芥娘撸着袖子,兴致勃勃地问:“先把人抓来拷问,然后再打包送回去?”

  毕竟京城内的事情,还是皇后说了算。

  再不济,胡伯言好歹也是一个朝廷大臣,他的侄儿又有功名在身,要审要判也得是三法司说了算。

  周玉臣刚刚卸甲,胳膊肘架在桌案上,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尽是冷冽:

  “不,敲锣打鼓地告诉他们。就说胡尚书是举家投军,满门忠烈。”

  齐芥娘惊愕至极。

  可见周玉臣脸上是藏不住倦意,齐芥娘也只得应下。

  作者有话说:

  虏人:“周家小儿,岂敢正面决战?”周玉臣:“一天斩你两员大将,够不够正面?”如果狮子来犯,我们血战到底……来自歌曲《狼图腾》

  第103章

  且说, 这个处理方式实属不得已。

  周玉臣也想把胡伯言揪出来,直接摁在阵前来一回祭旗。

  可是今日的两场战役,虽说全然大胜, 却也不是没有伤亡。这头一个个灰头土脸、扶伤带血的, 那头就抓住了的锦衣玉食、光鲜亮丽的大官家属。

  两件事撞在一起, 谁的心不凉啊?

  这大梁要完。

  因此, 周玉臣只能暂且按捺怒火。先命齐芥娘押着胡氏子侄,当着全军的面,分剐了胡家的全部财货。

  当营地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时, 周玉臣正在埋葬她的战马。

  那是一匹乌黑油亮、性情温顺的骊马,仍然睁着干净如玻璃的眼睛。马儿被三支箭矢贯穿头骨,后臀也深深嵌着两支箭羽,可谓惨烈至极。饶是如此,它倒下时仍记得四蹄跪地, 以免摔坏了它的主人。

  孤鸾山下,周玉臣沉默地挖着坑。

  赤松林这场战役的打法,极其废马。此时,山下躺了五六匹马儿,要把它们全部埋葬, 需极其宽广的土坑, 也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

  数十个将士跟着周玉臣一道, 默不作声地撅土。

  没有人质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也没有人提出不如分割吃肉。

  当马儿们终于躺进坑中时,已经是夜深。

  周玉臣抚摸着骊马冰冷的脖子,又揉了揉它耳后柔软的绒毛,这才开始覆土。

  朱麟见状,连忙劝道:“督主要是喜欢, 我记得马圈里还有一匹颜色跟它相似,回头我给您牵过来。”

  周玉臣撑着倦意,摇头不语。

  二人回来的一路上,陆续遇见巡逻的哨兵,周玉臣一一与他们打招呼:“魏老三,屁股凉不凉?你丫裤腰带松了!”

  “李大勇,热风寒还没好就歇着,出来巡逻干什么?你要再病了我可不给你汤药费啊!”

  “刘叔,叫刘婶别总惦记着下山卖柴。实在不行,你就把你的私房钱上缴吧,好吗?”

  众将士纷纷哄笑,魏老三脸红脖子粗地按着裤腰带:

  “没松,好着呢!”

  其他人也笑道:“周督主净会打趣人。”

  一旁的朱麟苦思冥想这位是谁?那个又是谁?怎么周玉臣谁都记得,什么家长里短的八卦都知道?

  直到回到房内,他才听见周玉臣低低地叹了口气:

  “太喜欢,就会舍不得。”

  朱麟怔住,没来由地想起一句“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可如果一个人虽慈,却必须掌兵。

  那该如何?

  紧接着,又有京城来信,询问周玉臣为何在大战前夕,以身涉险?

  周玉臣捏着陈恺、苏定衡的信,冷笑一声。

  她知道,哪怕说了防守战以自己为准,朝廷的诸人还是会有想法。尤其是京城的守备官员,他们并非边城之守,平时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抗敌经验,一上岗就只能从旧故旧典里找办法。

  信中的说辞很文雅,陈恺、苏定衡说,要最大可能保持我方力量。不要在战事还没开启时,就轻抛浪送。万一把您这位最能打的周太监浪没了咋办?就算要扰敌,只带几千人出场也太危险了,帝国和百姓需要你的,你可万万不能出事。

  周玉臣明白他们的言下之意。

  她的这支军队,主要任务是把援军给召唤过来,比如说齐青所代表的黔州军、又比如说燕州大户还有没有可能再送一支军队过来?毕竟历来守城的一方,往往须依赖援军的到来,而获取胜利。

  就算真的要开战,那也得是虏人王在城外架砲车的时候。

  问题是——

  我为什么要等你搭好了前营再打?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那直接让你没法准备不就完了?

  更重要是,周玉臣所带的这支联合军,实属临时管辖。各州各人的军略风格不一样,立场也不同。她和孙勉、邬遣、齐珍、刘二狗等诸位将领,彼此的信任和默契都十分有限。

  信任太重要了。

  如果不是前面几场战役的累积,如果不是周玉臣每一次都展示了她的能力,今日中军的士卒必然溃退!

  眼下战事一触即发,周玉臣必须在最短的时间,获得部将的无条件信任。

  还有什么是比战场更容易拉近距离、获得信任的地方吗?没有。

  对于京城诸人,周玉臣的回答是:

  把达勒、努伯特的脑袋,齐齐整整地装在匣子里,让朱麟送进城去。并让他询问城防工事的进度,城墙都修剪好了吗?胡伯言的妻小到底是怎么出来的?两位大人还是先想一想,城防是否有纰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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