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周玉臣、赵况选择了“弃父救城”,可谓是大逆不道。
他们还能回去吗?倘若京师危机解除,王皇后或天授帝要他们南下勤王,又该怎么办呢?
继续战争,继续死人,继续如柴火一般被耗费使用。
周玉臣等人的下场是什么?这样真的值得吗?
滴答。
滴答。
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一同砸落在衣襟上,砸得心口一片冰凉。须臾,周玉臣才能继续用混不吝的语气,笑道:
“不远的,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们会渡过澜江,从白浪拍岸的河道驶入,两三日就可进入檀州。到时候我们到柳城去休整,那儿是苟戎在管,现在的柳城已是今非昔比。往来的商船像鱼儿一样涌入檀州,风吹过来时,船上的香料、米粮、油香味会弥散在空气里。”
“岸上会有兴奋乱叫的小孩,一路追着船只跑呀跑……”
说到此处,周玉臣顿住,声词已经哽咽。
正当勉强克制之际,伤员营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稚嫩清脆的声音。
那是小小的林上锦在安抚伤兵:“哥哥,是伤口很疼吗?还是想娘亲了?……要是难受的话,我给哥哥唱首歌吧!”
也不知伤兵说了什么,很快,便听见林上锦脆生生的歌声——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渐渐地,营帐内的士卒们也应和而唱,原本哼痛的、哭泣的、叫唤爹娘的哭腔,不知不觉都归拢为同一道歌声:
“……好山好水好地方。”
“条条大路都宽畅……”
“朋友来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刀枪!”
到了最后,莫说是伤员营,整个孤鸾山的大营里,处处都在哼唱同一首歌。
周玉臣竟一时怔愣,骤然垂下头去,眼泪滂沱直下!
值得。
纵使要她粉身碎骨、死后败名、一无所有……可为了这首歌也值得!
与此同时,布帘内也传出了柳元娘亢奋的声音——
“止住了!血止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近期实在不够支棱(滑跪),今日留评者,掉落作者的膝盖!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一条大河/我的祖国》,也是《上甘岭》的主题曲。近期的事情,想必大家也知道了,看到很多女孩子说以后只买国货,真是十分可爱。此处摘取一段电影台词,与君共勉:“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们能打赢这场战争?”“因为只有打赢,中国人才能生存下去。”
第124章
听得此言, 周玉臣悬着的一口气才稍稍松懈。
且说,自蔑里干入侵以来,大梁敢打且能打的将领就寥寥可数, 能全权听周玉臣调配的就更少了。如今须得最大限度地保得实力, 来日才有可能驱除外虏, 收复旧河山。
当初周玉臣在排兵列阵时, 表面看起来将士云集,什么余州、祁州、黔州、檀州等等各路人马都攥在了手上。
实际上她只有齐芥娘、轩辕翠花、朱无为三个心腹将领可用。
齐芥娘为了大义,能斩杀叛国的丈夫, 哪怕之前二人感情和睦,也丝毫不耽误她提刀砍人。其中的酸楚苦痛,自是无法对外人说。后来她跟了周玉臣,升官发财的机会更胜往昔,却仍然不忘蓝蕤娘, 可见是个恩义两全的周全人。
轩辕兄弟是平夷突骑的首领,也是第一批归于周玉臣麾下的悍将,对周玉臣的忠心比对李宪和这个故主更甚。不仅跟着周玉臣一同忽悠孙谦、李宪和,后来更是干出了绑架了江夫人的惊天大事,可谓腹臣。
至于朱无为, 那是翁崇带出来的兵, 跟着周玉臣参加了每一场战役。从周玉臣一开始的空手套白狼, 甚至只能孤军奋战的窘迫,再到后面的万人归顺、人人自诩周家军……朱无为都在身边,延续着翁崇的遗志,从无怨言。
因此,周玉臣才能安排这三人为前军、侧翼、后军的将帅,是以齐芥娘看住齐珍, 用轩辕翠花牵制孙勉,再把最后的追击交给朱无为。
如此,才能保证前军誓死不退,侧翼拼死缠斗,后军忠心无二!如此,才能抵消了黑熊王的骑兵优势,打断白狼营的侧翼包抄!如此,才能确保后军不被收买,黑熊王逃无可逃!
然而,当千疮百孔的轩辕翠花抬进帐中时,周玉臣还是陡然一惊。
这个巍巍如肉山的军汉,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好肉。肋骨断了两处,身上扎了十几个窟窿,更不提内脏损伤严重。军医甚至不敢给他轻易卸甲,一旦甲胄脱下,就会加速失血。
最后还是柳元娘使了什么穴道上的法子,才一个窿一个窿地缝补起来。也不知轩辕翠花伤成这样,异日还是否能使巨弓?
见周玉臣迟迟不走,柳元娘没好气地骂道:“杵在这干什么?赶紧滚去拾掇你身上的窟窿!”
周玉臣又抚慰了伤兵营一圈,这才依言离开。
一旁的王克用看得真切,心里不由窝火,暗暗道:“好个周玉臣!自家不治伤,偏要在营里滴答着血珠到处招摇,又假模假样地在[布室]外面哭鼻子。如此矫揉,莫不是要赚个仁德名声,笼络军心!”
此番孤鸾山大捷,斩获黑熊王、霍尔、弗德斯、王维纠、黎睿成五颗头颅以及三万敌首,那是何等浩大的军功?这足以让小侯爷再次警觉起来。
若是没有王皇后的城中坐镇、坚决抗敌;没有他王克用的出城援助、身先士卒,哪能有今日的胜利?
为此他可是废了一条腿好吗!
这种隐秘的心思,在得知周玉臣“伤重”时达到了顶峰。
须知,王克用的左腿生生被大槊捅个对穿,一条腿从此残废,余生都需倚靠拐杖行走。他大腿骨都断了,伤情怎么看都比周玉臣更严重才对吧?
便是有,也只有齐芥娘、轩辕翠花、孙勉几人的伤情重于他,远远轮不到周玉臣。
可谁料周玉臣却说自己的伤口持续渗血,迟迟不能愈合。
当初周玉臣在燕州的战报,王克用也看过,什么“前后战斗,身被四十九创”、什么“肤如刻画”……那时伤成这样都能活蹦乱跳,怎么如今却变得娇贵了?甚至还得在榻上办公,把王克用叫到榻前来听事,这是何等的傲慢!
一时小侯爷颇有怨言。
王克用的前后变化,周玉臣自然心中有数。
浑身的创口血流不止,以至于不能走动,听起来稀奇,其实是因为周玉臣正在月事中。母亲曾经告诉过她,这期间的女子身体会处于天然的“抗凝血”状态,以促使经期顺畅。
谁让她半年一度的经期,正好就发生在冲锋陷阵的时候呢?
不过这些都无从解释,甚至也无需解释。
因为,伤情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
仗快打完了。
打仗时,大家可以和衷共济,不论什么身份都须得一致对外。打完了,贵族依旧是贵族,贱民依旧是贱民,彼此的立场泾渭分明。
要知道,现在虽说还不能进城,但是论功行赏是必然之事。封赏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慢,唯独战时不可。战事越是火急火燎,行赏的速度就越快,以此振奋人心。
一场大捷的封赏,在报上兵部之前,须由主帅和监军共同核定。各个将领需向主帅、监军汇报本部的军功,再由经历、断事这样的军吏人员整理、记录战功,最终完成具体的文书。
而此时的周家军没有监军,却有周玉臣、王克用两位主帅,功劳亦有大小之分!
现在没有争功,不过是因为眼下,还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情:京城外的鹰咎棱,已经连续攻城三天了。
“周玉臣!京师尚在围困中,缘何不能出兵救援?”
王克用使人把他的担架送到中军帐下,人还未进门,便嘶声质问。
而周玉臣半坐在躺椅上,病中她没有着冠,只用网巾把鬓角勒得刀裁般齐整。整张清俊的面孔,雪白得没有半点颜色,唯独一双寒湛湛的眼目依旧漆黑。
跟在后面的陈恺,则熟练地开始打圆场:“小侯爷,小点声吧,您烧了几天烧得嗓子都哑了!”
扭头又对周玉臣赔笑道:“督帅这箭疮还未结痂?唉,这军医到底比不得宫里的御医。”
周玉臣双手一摊,神情还是那般混不吝,口吻却很恭敬:
“侯爷且息怒。须知钝兵挫锐,若是像[哥舒翰]那般输了,岂不有损您一军主帅的威名?”
主帅个屁!
威名个屁!
王克用气得牙痒痒,只觉得心头血气翻涌。这几日的军中议事,什么时候问过他这个“一军主帅”的意见?周玉臣事事独断,到了现在,倒知道把他比唐玄宗了!
他敢把周玉臣当哥舒翰吗?敢逼她以疲惫之师,出兵援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