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_赵刻【完结】(303)

  是以,周玉臣面不改色,声词却陡然转冷,斩钉截铁道:

  “小谭大人,乃黔州才女之首揆,更是本帅之[典韦],如何不能登堂议政?”

  “此事无需再议!再有妄议者,以失仪悖论之罪判处!”

  群臣惊愕噤声。

  谭宝珠亦心如擂鼓,愕然抬首,怔怔望向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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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这般言语, 明明白白要说与众人知道:谭宝珠是她周玉臣要护的人。

  见周玉臣如此表态,诸臣还有什么可说的?

  即便有一两个混沌糊涂的,一时想不明白, 只消想一想京城里的王皇后也就懂了。

  听说, 近来王皇后在京师主政时, 有几位宗室老朽, 说什么“中宫频频面见外臣,于礼不合,有伤风化”。

  黄渺之、柳明、苏博等人好不容易才跟王皇后拧到一根绳上, 哪能由着宗室从中作梗?

  当今天下,摆在台面上的势力,有江南的天授帝、帝京的王皇后、北方的周玉臣,台面下的又有孔孟真、高托山等各地叛军。势力已经是一分再分,错综复杂至极。他们这些人既然跟了王皇后, 就得一条道走到底,如果帝京这一派还要再内部分化,威势只会越来越弱。

  因此,黄渺之、柳明等人也在朝堂上,与赵氏宗亲好一番唇枪舌剑。

  然而。

  王皇后一面继续垂帘听政, 一面顺水推舟, 直接名正言顺地设立“尚宫”为最高女官, 管辖下设的“女尚书”、“女侍中”、“女才人”等女性官员。就势将帝京城里许多有体面的夫人小姐,都招揽进宫,以辅佐政务,扩充自身势力。

  从此以后,诏令都由尚仪局的女官起草,再传递给外朝官员。

  表面上, 王皇后确是顺从舆论,避免了男官出入内宫宫,可实际上呢?

  难道不是将朝中的各派势力,都借势排除在外了吗?!

  王皇后用这群女性官员,就跟周玉臣用谢问玉、燕襄、詹华容、丁道雅、齐青是一个道理。这些女官不曾经历过科举,也没有所谓的“座师”、“门生”等复杂关系。既不属于任何党派,又只能依附周玉臣/王皇后一人,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孤臣!

  所以,谭宝珠作为黔州士族中第一个投效的女性官员,周玉臣给她这个脸面不是理所应当吗?

  当然了,也有人想不到这一层。他们在背地里浮想联翩,说周玉臣屡屡提拔女子,到底是因为她本人是个没根的东西。

  一个不男不女的“阉人”最怕什么?

  怕权柄如梦幻泡影,怕日后也被人以下犯上!

  因着男子天性就好相争,保不齐哪日有人就夺了周玉臣的位子,把她赶下台了呢?

  综上所述,不论是知道内情,还是自以为“知道内情的”……众人对周玉臣如此言表,倒也心平气和了。

  况且眼下更棘手的,是另一个问题。

  “大将军!”

  沈重被周玉臣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掠,心神一凛,急忙把话题挪回正题:“下官蒙将军信重,恩同再造,虽才疏学浅,却愿腆颜为将军效死!然而,如今黔州战事未定。即便孔孟真此贼罪当诛戮,但其麾下的数万祁州兵,又当如何处置?这些人可不是说散就散的,处置稍有不当,必生腋肘之患。”

  “再者,孔孟真之子孔定襄仍据守祁州,如其心怀杀父之恨,隐忍怨恨,待大将军班师离黔之际,挟众寇以攻打黔州。届时,内有降卒惊变,外有强敌压境,内外交困,黔州当如何是好?异日又如何收复祁州,解困百姓?伏请大将军明察!”

  周玉臣还未言语。

  这时,其余几个黔州官员也纷纷出列,拜道:“大将军,兰友生、谭缙一案也亟待查明!须知,黔州因地势险阻,历来多有官府逃犯、逋亡宿恶,隐匿于此。而黔州又连通蔡、祁、燕三州要道,若不及早稽查厘清,严加整饬,恐日后再生内逆之事!臣等忧心忡忡,不敢不言!”

  说罢。

  满堂官员,上至布政使、参将,下至左右参议,无不肃容拜道:“恳请大将军明察!”

  而谭宝珠垂着脸容,安静站在正厅的阴影里,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一帮禄蠹。

  没有我谭宝珠,你们这些睁眼瞎,能知道兰友生的奸计?能晓得什么北鹤庵作乱、什么内贼勾结?

  没有周玉臣,就凭黔人、梁人昔日的龃龉宿怨,在座诸公,谁敢轻言剿灭孔孟真?还说什么收复祁州?呸!只怕孔家叛军还没来,这帮人就得魂飞魄散、望风而遁!

  现在说得这般大义凛然,说到底,不过是为保全各自在黔州的权势利益罢了。

  否则万一输了,这些人在黔州的铺子庄园怎么办?身上功名又怎么办?

  还有这沈重。

  之前见周玉臣安坐桥头堡,前线战事却也能连战连捷,便以为只要有轩辕狗蛋、朱无为等人留驻黔州,黔州边防便可万事大吉……当时装得何等气定神闲!如今见局势愈发混沌,大将军有意抽身,沈重便方寸大乱,哪有边抚之臣的气态?

  只可惜……

  谭宝珠抬眼望向周玉臣,带了几分疼惜,心中暗道:只可惜大将军为大局计,为稳住黔州人心,少不得又要稍作忍让。否则,怕是前脚刚离开黔州,这帮人就要“无乱自乱”了!

  周玉臣依旧面无表情,待在场所有黔州的中高级官员都表达了态度,连那位黔州参将王瑞也沉默地走到沈重那边站定。这位寡言少语的帝国将军,才潦潦一笑,沉声道:

  “诸位的心意,本帅已然明白。那么,朝廷这边怎么说?”

  众人先是一怔,接着便是一阵低低的骚动,不过这些窃窃私语很快就在周玉臣冰冷的目光下,再次平息。

  且说,周玉臣此时口中的“朝廷”,指的是黄羚君、詹华容、丁道雅等人。因为这几人都挂着中央官员的职衔,又是王皇后借着天授帝的名义亲自委任的。说句代表朝廷,也不为过。

  黄羚君当即出列,躬身道:“沈藩司所言,臣实难苟同!”

  “燕州乃大梁国门,岂能空悬久置?如今已是四月,倘若继续耽搁延误,他日虏人再次滚滚而来,当如何是好?难道要拱手将国门奉送吗!大将军应尽早返回燕州,整顿军备,以图北伐大业!”

  詹华容亦应声而上,沉声道:“臣附议!为人臣子,理当尽忠王事。如今齐王殿下独守燕州,直面云、澜两地之虏寇兵锋。”

  “大将军深受国恩,岂能久滞留于地方,而置殿下于险境不顾?!”

  此话一出,黔州诸人一时语塞。

  毕竟“北伐”、“君臣”这两个理由,可太政治正确了!总不能教周大将军为了黔州,为了你们的一亩三分地,连江山社稷、君臣大义都不顾了吧?!

  自然,这话也不是全无破绽。

  黔州参将王瑞,当即就梗起脖子,反对道:“好叫两位大人知道!因为秃马锡作乱,虏人国主已暂缓用兵,云、澜两地目前也还算安稳。倘若不借此良机,一鼓作气收复祁州,难道要等日后内忧外患一齐发作,再[悔之晚矣]么?”

  谭宝珠不由侧目,仔细将王瑞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年轻军官是黔州本地人,身材不算高大,倒有几分清秀文弱。从前在江捷麾下不声不响,是个听令行事的闷葫芦,并不得江捷喜欢。如今一开口却直指关键,可见是个心里极有算计的人物,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一时间,堂下众人又是议论纷纷,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空隙里,黄羚君与詹华容悄悄对了个眼神,心中满是无奈。毕竟燕州的真实局势,是绝不能摊开来说的。

  总不能叫这帮黔州官员知道,齐王殿下不仅病了,还有个镇安郡王在旁边蠢蠢欲动吧?

  再加上,檀州蒲寿庚内结官员、外通虏贼,眼下正在燕州搅风搅雨。而这蒲寿庚的案子,又牵连着整个檀州。就算有李仙君、李宪和帮忙周旋,可李宪和在檀州的根基尚浅,檀州那些豪族世家,哪是他一个外来户能轻易支使的?

  更要命的是。

  周玉臣至今还没见到天授帝派来的那两位副元帅和监军呢。可那两位,早已在燕州稳稳当当待了两个月了。两个月的世间,足够他们上下其手、安插亲信,经营个人势力。

  换而言之,周大将军再不回去,家都要被偷了!

  还是全方位地被偷家!

  这堆破事,哪一件不比黔州战事难缠?!分明每一件都是火烧眉毛,只是说不得罢了!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周玉臣轻轻咳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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