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_赵刻【完结】(58)

  周玉臣微微一怔。

  残阳的光色照在丁二娘的面容上,她柔丽得像一只新月,光洁明皙。她的口吻里尽是驯服讨好,还掺杂着一丝惧意。

  可是她的眼睛,仍是会悄悄地瞄着自己,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悲伤和希冀。

  日光渐渐冷了,沉重地黑暗跟在后面。寒意蚀来,一层层地渗进骨缝里。

  周玉臣率先站起来,她将自己的披风裹在丁二娘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问她:“丁姑娘知道齐天大圣吗?”

  丁二娘笼在陌生的合香气息里,想到周燕官的传闻,愈发惶恐起来:“回禀大人,知道的。是大闹天宫、战无不胜的斗战胜佛。”

  周玉臣引着她,往回城的方向走:

  “我小时候最喜欢扮孙悟空,拿着根木棍,当做金箍棒到处打打杀杀。我的玩伴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不做玉皇大帝这样的神仙,偏要去做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

  “我说,做猴子,跟做神仙有什么区别?”

  “他说,神仙高贵,妖猴腌臜;神仙救世,妖猴祸世,自然是做神仙的好!”

  说到这,周玉臣顿住脚步,对丁二娘眨眨眼:“你猜我当时怎么说的?”

  丁二娘摇摇头,心中苦笑:总不会是“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吧?

  却只听周玉臣清声一笑,道:

  “当时我说——那么神仙,在没有成仙之前,又是什么呢?很高贵吗?”

  “所以啊,丁姑娘。”

  周玉臣伸出了一只手掌,脸上仍是混不吝的笑容:“什么大人什么奴婢,都是爹娘生养的人,谁也不比谁更高贵。别与我这样生分,好吗?”

  丁二娘愣住了。

  第二天清晨,丁二娘犹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触感,干燥而温暖。

  沉重的鼓点响了起来,咚咚如大地的心跳。

  将士们要出发了。

  蓝蕤娘、翁崇所带领的这一支队伍,将要在中渡镇三十里外的野猪林里,与虏骑进行野战。总计八百骑兵和三千步兵。野猪林后方是观澜江的下游,水流相对没有上游的观澜山湍急,渡江更为便宜。

  另一支队伍则由李仙君为主帅,李邦为副帅,共同扼守七宝山。这是除了观澜江之外,唯一能进入中渡镇的关口。李邦从云州带来了两千六百人,李宪和借来了一千重步兵,潘处道又拨了一千余人填补,此处共计五千人。

  蓝蕤娘麾下的参将,齐芥娘,将领一千人在后方为接应。同时埋伏,伪做援军。

  何弥则带着“京师援军,浩浩八千人”,与潘处道一同坐守中渡镇。

  八千人?

  只有不到一千人在这守城!

  何弥阴阳怪气地问周玉臣:“今日这空城计轮到我来唱了?不知您是想听[西皮慢板]还是[西皮二六]啊?”

  周玉臣哈哈一笑,以鞭指向七宝山、观澜江一带:“何弥,这两处要是守不住,这中渡镇也就不必守了,大家都得玩完。”

  何弥冷哼:“周太监就一点都不怕?斥候说这次带兵的将领,是鹰咎棱麾下的阿斯卡,那厮一出渠城就在问[周玉臣]是何人,长什么模样?人家惦记着要拿你的人头祭旗呢!”

  周玉臣笑得没心没肺:

  “怕什么?只要你的禁卫军旗帜还在,齐王的王纛还在,咱家就无需害怕。”

  说着,她又在何弥耳边,八卦道:“我听说,京师里的那个蠢货王霖渊,曾经污蔑过你偷他的玉佩?”

  何弥本来就不想理她,这会被旧事重提,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周玉臣见他扭过脸不说话,也不生气,而是揽住他的肩膀道:“还真是这样啊?啧,那唱什么诸葛亮呀,要唱也该唱张仪。”

  “嗯,这样吧。等咱们把整个燕州收复了,你就拿这个功绩,去换王霖渊的位置。到时候,咱们也学一回张子,大摇大摆地对他说——”

  “君以窃玉污我,今日窃权以报!”

  “怎么样?”

  何弥惊愕地转过头来,再次打量周玉臣。

  他脸上的神色开始认真,疑惑就藏不住了:“你当真认为,我们能收复燕州?就在鹰咎棱五万骑兵的面前?”

  周玉臣眉毛一挑正要回答,这时,锣鼓声到一个段落,丁二娘开始唱歌了。

  只听她词密腔简地唱道: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丁二娘是京师闻名的艺人,这支《穆桂英挂帅》刚刚唱得半句,已是一片叫好。

  自然,在京师这要被那些达官贵人嗤笑“不懂行”。听戏,哪有在“腰子”上喝彩的?人家唱着大腔,还搁那跌宕起伏地运腔呢,外行却无端端出来叫好,算是搅戏了!

  可这是战时,这是中渡镇。

  哪怕是闻人鹤这样在世族大家里养出来的风月人,也忍不住跟着一道叫好。

  当丁二娘铿锵地唱完最后一句——

  “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周玉臣先是奋力鼓掌,而后在潮水一般的掌声中,对何弥道:“我的何大人呀,少去想鹰咎棱,那个臭烘烘的野人有什么可想的?你还是想一想王霖渊,想想回京后的光景吧。”

  说罢,周玉臣翻身上马,也没入了即将出发的将士中。

  徒留下何弥在原地愣神半晌,他握住自己的剑柄,嘀咕道:“谁稀罕总督的位置?谁耐烦应付京师那一帮蠢货?你以为我一直不上报,当真是怕了你么?”

  一阵风卷起了三狮白纛旗,旗布猎猎作响。

  蔑里干的年轻狮将,鹰咎烈最宠爱的少年将领,阿斯卡。他此时勒住了缰绳,仔细辩听风中的歌声。

  那是虏骑们在唱歌:“……英雄般的壮举召唤着你们,天神的勇士们。”

  “受伤兄弟的哀吟逐渐消失,妻儿的哭泣声已经散去,远处的神赐召唤着你们,天神的勇士们。”

  “难道我们的出征,要徒劳无功?”

  “难道我们这一次,要两手空空?”

  “天神的铁骑,从不失利!我们将如凛冬之雪,吞天覆地!”

  “真正的贵种——现在要为了天神的荣誉,出征!出征!”

  阿斯卡低声应和着最后一句,嘴角噙着笑意。

  某个角度来说,鹰咎棱会改变主意攻打中渡镇,还是因为兰婉如。

  这个卑贱的女人,得到了主人的宠爱却还不知足,竟敢一把火烧了他们囤积的粮草!天神在上,在蔑里干,女人是没有部落,也没有国家的。她嫁的男人,就是她的国家,她的君主!

  哪有嫁了人还惦记自己娘家的道理?

  出发前,阿斯卡问过鹰咎棱:“中渡镇打下来后,该怎么处置?”

  鹰咎棱摩挲着一件女人的外袍,温柔地吐出两个字:

  “屠城。”

  阿斯卡领命,单膝下跪:“明白,我的主人!”

  但鹰咎棱紧接着又道:“还有,中渡镇周围的几个城池,不论大小一律全部屠城。”

  阿斯卡愕然,毕竟不久之前,这位“天神的剑柄”才说过“无谓的杀戮,就像无谓的饮食”。

  鹰咎棱低头嗅了嗅衣袍上的气味,低声笑道:

  “阿斯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并非出尔反尔之人,只是这些两脚羊过得太舒适了,竟忘了应有的尊卑和敬畏。既然要杀,就要杀得他们驯服,杀得他们畏惧。”

  “你知道战争中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吗?”

  阿斯卡记得,自己当时纳罕地摸了摸后脑勺,回答:“骑兵和弓弩?饥饿和瘟疫?”

  “不对。“

  鹰咎棱摇摇头,低声笑道:“是人心。世人都只喜欢战无不胜的英杰,而憎恨带来灾难的祸首。如果他们的人都觉得自己不该打这场仗,不该反抗……甚至不该继续留在这里。那时候,我们就赢了。”

  “因此,阿斯卡,我亲爱的小狮子。用你的弓弩与长刀,去告诉他们——反抗的下场就是这样!当恐惧变成毒蛇,彻底咬住人们的勇气时。下一个站出来的人,就该被他们自己撕碎了。”

  “您的意愿,即是我的意志!”

  阿斯卡右手握拳扣在左胸上,大声地回答道。

  出于对鹰咎棱的信任,以及他身上所有的那些宠爱,临行前,阿斯卡忍不住问道:

  “如果打下燕州,您原本的计划该怎么办?国君恐怕会加速和谈。”

  鹰咎棱从女人的衣袍中,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凤眼:

  “云州不是还有一个沈扩吗?暂时别动他的城镇山寨,让羊在草地上撒撒欢、吃吃草吧。我们也当一回牧羊人。”

  杀羊。

  吃肉。

  阿斯卡眯起眼睛,他眺望向初晴的群山叠嶂。

  大好风光,真是看得人饥肠辘辘。梁国的女人、酒水都很乏味,只有这绿意盎然的山川,略可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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