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_赵刻【完结】(6)

  “回禀印公,”朱麟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温顺道:“孙奉御这桩案子已经在办了,只是案情复杂,涉及的门官校卒颇多。还需要些时日梳理。”

  王知恩的声音从头顶上轻飘飘地落下来,笑容淡得看不真切:“噢?梳理了七八日还没理清楚?”

  朱麟一时语塞。

  周玉臣和金不换不在,纪察司的几个管事更不敢言语。

  朱麟万万没想到,来的人是王知恩。

  按理说这位首屈一指的贵珰,不该亲自来此,要来也该是派手下的徒子徒孙过来,如何自己亲自过来了?

  这就涉及另一桩官司了。

  几天前,天授帝突然打算把纪察司并入司礼监。如此一来,周玉臣就跟东厂提督一样,成了司礼监的人。

  王知恩好说歹说,才让皇帝按捺下了这个念头。

  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想要纪察司,恰恰相反!纪察司专理关防刑名、钤束长随,是奴才中的纪律部门。当然,厂卫也是纠察衙门,可锦衣卫再能耐,也不方便在宫闱进出。

  而纪察司就不一样了,其不仅可监管各路门官,还能监听内宫流言……这就是宫闱的另一只眼睛。

  按理说,宫里的主人,除了皇帝就是各宫的娘娘皇嗣,理应无需稽查。

  天授帝之前并不看重纪察司。怎么会突然有这个念头?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为了追求长生,天授帝在方士的推荐下,特意征召了一批稚龄宫女,采取她们的经血来炼制丹药。为了保持宫女的身心洁净,经常不给饮食,只允许她们以桑叶、露水为食。

  长此以往,许多还未及笄的小女孩,纷纷虚弱而死。

  有几个小宫女忍无可忍,趁着天授帝在梦中酣睡,试图用黄绫勒死他。不料她们因为长年累月没有饭食,力气不足,导致最终失败。

  天授帝侥幸得活,下令把小宫女们枭首示众。

  紧接着,又有廷臣死谏,劝谏皇帝不要再割地求和,应对北虏“蔑里干”开启全面备战。廷臣死后,宫中开始有传言,说那几个小宫女其实不是为了自己刺杀皇帝,而是被燕云枉死的冤魂上了身。

  惊怒交加之下,皇帝生病了。

  王知恩知道,皇帝对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急需宫闱的稽查衙门。但他不能让周玉臣就这样并入司礼监,最好是周玉臣犯错,再由他王知恩来拨乱反正,重新洗牌换人。

  虽然,王知恩不知道内情,但是他也猜到了周玉臣的“拖”字决。

  一个区区五品司正,夹在两尊大佛之间,不拖还能怎样?

  王知恩的目光低低扫视着众人,语气轻蔑而鄙夷:“身为奴才,不实心替主子办事,以为靠拖就完事了吗?”

  朱麟胆战心惊地听着,冷汗一层层顺着脊背流下来——

  这口吻,摆明了是在指责周玉臣“好生玩法”、“恣肆无状”、“冒渎天威”!

  看这架势,王知恩不仅是要人,更是要问罪!

  须知,司礼监是内府第一署,不仅是机务衙门、参与大政,还是全面管理内府事务的庶政衙门。在天授帝的宠爱下,老祖宗那套“内廷则司礼不得兼别监”的原则,早已形同虚设,君不见锦衣卫都归司礼监管辖了吗?

  今日王知恩抓住了周玉臣的错处,只要司礼监严拿奏请,便可该下狱的下狱、该定罪的定罪。

  朱麟急得额头直冒汗。

  就在这时。

  周玉臣一身精神抖擞地从外面走进来,语气真挚道:“哇,大清早的,谁把咱们印公气成这样?”

  王知恩见她明知故问,阴沉沉地笑道:

  “周司正,按理说你们纪察司的事,咱家不该管。但是一个私出宫闱案,在你手上攥了几天了?你要审不明白,咱家不介帮你一把。”

  周玉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小事而已,怎么敢劳烦印公?朱麟,去泡一壶清火的茶来。”

  “不用了。”

  王知恩的视线,轻慢地落在周玉臣的脸上:“纪察司办案不力,孙奉御即刻移交东厂。”

  众人一惊!

  如果是太子爷,或是五皇子的人来带走孙奉御,不论是谁都怪不到周玉臣头上,因为两个皇子都没有司法权。就算皇帝问起来,周玉臣也能说一句“君要臣给,臣不得不给”。

  但是司礼监就不一样了。

  周玉臣要是真让孙奉御移交过去,就等同认领了“办案不力”的罪名。

  “回禀印公——”

  周玉臣语气沉痛:“孙奉御刚交代了供词,就投缳自尽了。”

  交代了?

  王知恩愕然,他沉声喝道:“何时交代的?如何咱家不知道?”

  周玉臣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满眼惊讶:“……纪察司的供词,也要先过印公么?”

  这自然是不需要的。

  再怎么说,流程上也不合规矩。

  但是周玉臣十分配合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供词,双手送到王知恩的面前。

  王知恩冷哼一声接过来,心中还嘀咕,这供词怎么随身揣着?

  待他看清了供词内容,头皮轰地一下麻了!

  周玉臣则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低声道:“小人正不知该怎么办呢,正巧印公您就来了!难怪人人都说印公是咱们大内的定海神针呢!这孙奉御和供词,您老就一并带走吧?”

  开什么玩笑!

  王知恩今天来纪察司,主要是来找茬治罪的,他可不打算踩进皇子之争的浑水里!

  再者,这案子真交给司礼监,王知恩也无法断案。

  一桩案子要定罪,最关键的要素是什么?人证、物证。

  眼下虽然得了孙奉御的供词,可他没有签字画押,并不算正经的证词。现在孙奉御又死了,这一桩案子就成了没有人证的悬案。好,那物证呢?三清观那么大,没有孙奉御的指路,你让王知恩往哪儿挖玉龟去?

  眼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只要王知恩前脚把人带走,后脚五皇子就能得信。这案子怎么查?最后还不是一桩糊涂案?

  最重要的是,天授帝的多疑不只是对皇子朝臣。

  王知恩和太子再是亲近,也不敢这样大张旗鼓地站队太子,更不敢直接稽查五皇子。毕竟,那可是从天庭下凡来的仙丹化身,是皇帝的仙缘!

  “印公?”

  周玉臣低眉顺眼地提醒道,那模样,简直是要多配合就有多配合。

  “……这种小事你都不会?!”

  王知恩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抬脚就走:“纪察司的案子,合该纪察司自己断!你自己看着办。”

  跟随王知恩的十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在一阵兵器的碰撞声、脚步声之后,纪察司又恢复了安静。

  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危机,就这样过去了。

  王知恩既发了话,让纪察司自己判案,周玉臣便将此案判为“孙奉御心怀恶逆、私自出宫,且强娶良家”三大罪行,死因定为畏罪自裁。没有外力的作用,仵作对尸体的检查也就是个门面功夫,复核为投缳而死。纪察司的老黄,因为监管不力,被发充净军,往陪都镐京的孝陵种菜去了。

  据说老黄走的那天一直在嚷嚷“我上当了呀”!

  五皇子一听孙奉御死了,立马就清扫了收尾,自然没有留下把柄。

  太子爷得了信,虽说没能把五皇子的罪行公之于众,但也及时地改变策略,换了一对白鹤做为祥瑞。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两位皇子对周玉臣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生气,都等着周玉臣来表忠心呢。

  却不想,周玉臣转头就领了差事,要替四皇子督建王府。

  翌日。万仙楼雅间。

  周玉臣斜倚凭几,手里盘弄着一串佛珠,姿态闲适舒展。

  一曲终了,顾翠儿正欲开口。却不料周玉臣按住了那袅袅瑟瑟的琴弦,脸容上尽是揶揄:“姑娘怕我?”

  顾翠儿一想到孙奉御心里就发紧。他不仅死了,就连耗儿巷的院子也先后被两波人翻了个底朝天。那架势比抄家还可怖,剩下的东西通通被砸了个粉碎,平日跟着孙奉御作威作福的几个浮浪帮闲,也被全部枷走。

  听说,孙奉御的祖坟也被撅了,还是撅了两次。这下莫说光宗耀祖,他的家人连认尸都不敢!

  如此大的动静,竟是眼前这个少年人一手操控的,怎能叫人不怕?

  顾翠儿垂下眼眸,牵起袖子为她斟酒:“周太监救了奴家的妹妹,奴却不知该如何报答……因而惶惶不安。”

  周玉臣的指节停留在琴弦上,轻轻摩挲着弦线:“明天有个行商来赎你,他会把你们两姐妹送去祁州,届时不拘是开茶铺还是做梳头铺子,都尽够你们姐妹吃用了。”

  顾翠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您、您要替奴赎身?!”

  这是要效仿那些娶妇纳妾的宦官?

  不,不对,周玉臣显然对她没有兴趣。况且,赎身只需要赎就是了,周玉臣却要把她们姐妹送到祁州去,还要给她们安排生计……这更像是《救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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