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_赵刻【完结】(68)

  “——李参将!虏,虏狗在村庄里大肆屠杀!”

  李邦闻声大惊,面色全无!

  只听那斥候说:阿斯卡麾下的虏骑不仅没有冲关七宝山,反而直奔附近的乡里、村落,挨个劫掠屠杀!

  须知,以往虏人大开杀戒,是因为守城的梁军顽强抵抗。杀,是一种震慑和泄愤。遇到柔弱可欺的普通百姓,虏人抢完也就算了,毕竟杀人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去抢下一个城镇。

  显然。

  阿斯卡知道有梁人在七宝山守关,他是故意杀给梁军看的。

  意思就是:

  ——你要继续守关,还是出来救援?

  ——你在乎的是一个重镇的安危、一个大局的周全,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个人?

  李邦手上只有三千人。

  他们可以仗着七宝山的山谷,以扼险守关。

  但是一旦到了平原野战,这点兵力就不够看了。况且,要分多少人,才能够救下村落的百姓?分出去之后,七宝山怎么办?阿斯卡突然冲关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如铁锤一般,狠狠砸着李邦的良心。

  李邦不知道,冥冥之中,他现在的困局,竟和山迢水远的京师一模一样。同样是在城外扶伤披血的百姓,同样是被虏人“饱食”的村落,以及同样的……大局为重。

  可是。

  李邦真能忍弃村民于不顾吗?

  就在今天下午,七宝山的渔民们才冒着风险,撑着渔船、带着鱼叉,在江面上和昂潵对峙。甚至就在刚刚,他们还在自发地打捞梁人将士,在找蓝蕤娘!

  现在轮到这些百姓遭难了。

  李邦怎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可是李邦一旦调兵,中渡镇怎么办?光凭李仙君的两千人如何挡得住?

  他已经没有了前程履历,也没有了双亲旧故、妻子儿女,他只剩下这燕州了!

  李邦捂住面孔,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声!走到这个境界,李邦付出了所有,他不知兵,但也拼死上了战场;他怕死,但也舍下了这颗脑袋。

  可为何还是这样?

  那声音悲怆得不似人声。

  周围的将士听了,也忍不住垂泪。

  就在这时。

  几个哨兵带着一个男人上来,只听那军汉上来,便嗤道:

  “身为副帅,当以身作则!岂有在阵前啼哭的道理?”

  李邦抬头一看。

  来人正是翁崇,只见他衣甲残破,脸上还有被焰火燎过的水泡,一溜跟北斗七星似的从下巴直到眼角。

  翁崇直接从李邦身上扯下水壶,咕噜咕噜灌了几口。见李邦仍噙着眼泪,愣愣地看着自己,他露出一口白牙:

  “芦苇荡的那些虏狗,老子给他一把火全烧了!现在老子勇得很,整一个万夫莫敌。”

  “说罢,你哭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打。

  第55章

  当翁崇知道阿斯卡在大肆屠杀时, 这位武宁铁骑的小头领沉默了片刻。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剩余的士卒。

  一千余人。

  都是东拼西凑的步兵。

  半个时辰前,翁崇仗着芦苇荡的地形,以火攻, 再加两千步兵, 硬生生地拔掉了昂潵在后方埋下的虏骑后援。

  这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不仅是以步制骑, 还是在士气低落的情况下, 用较小的代价战胜了敌人。

  只要翁崇安安生生地回去,就是实打实的功勋。

  只要他能安安生生地回去。

  妹妹还在家等他回来……妹夫之死,他一直不敢写信告诉她。妹妹只知道, 他们在中渡镇建功立业,得了许多赏赐。他一直在想,下次回信再告诉她,或者回去后再说。

  无法挽回的坏消息,还是放到最后吧。

  回去之后, 再……

  翁崇的嘴角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李邦甚至能听到他关节发出的咔咔声。

  然而,当翁崇开口时,语气却很轻松平常:“老子还当是什么事呢!”

  他冲身后的士卒一招手:“正好刚才还没杀够瘾, 咱们下山去看看, 是什么狗东西胆敢进村作乱!”

  李邦一听又是两行眼泪, 哭得涕泪直流。

  翁崇见状“唉”了一声,瓮声瓮气道:“刚出生奶娃子都没你能哭!甭哭了,周太监给我打过包票,她说中渡镇能守住,那就一定能守住。现在点一千兵给我,你留两千在这守关。即便是阿斯卡来叫阵, 你也别动。”

  李邦自然答应,他嘴唇翕动想问“周太监如何敢打包票”,又想问“两千人如何能敌万人”。

  但是翁崇已经转身走了。

  树影摇曳的山林中,月光倾覆在这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身上,恋恋不舍地拽着那一道高大的身影,把他的影子拽得很长、很长……

  然后很快。

  那道长长的影子,就消融在了山林的黑暗中。

  且不说,何弥与李仙君如何在观澜河的渡口与昂潵作战;翁崇又如何马不停蹄地奔赴村落,与阿斯卡的兵马厮杀;李邦坐镇七宝山又是如何坐立不安。

  此时此刻。

  那位打过包票的周太监周玉臣本人,就在距离渠城八·九里的一处山岗上。

  从山坡下去,再走三·四里,就是渠城的外围据点。

  周玉臣穿着一身步人甲,站在山顶上。月色下,清晰可见虏人军寨内的星星灯火。此时正是军队一日两餐中的晚饭时间,但是鹰咎棱的人马依旧秩序井然。

  哪怕不久前他们才被烧了粮草,哪怕他们手中的存粮已经不多。

  而站在一旁的人,正是周燕官。

  周燕官愁眉不展,叹气道:“虏人锐气甚壮,鹰咎棱又治军严谨。说实话,李宪和的将士也就平夷突骑有一点胆量,其余的檀州士卒,叫他们靠近渠城都难!更何况是上阵冲锋呢?”

  朱麟也忿忿道:“来之前都受了赏,一个个说话都好听,到了渠城却怂了!”

  眼前的局面并不乐观:在周燕官的和善劝说下,李宪和终于答应借兵。并且这次是大方地借了一千平夷突骑,两千檀州铁骑。

  可以说,檀州的精锐骑兵都捏在了周玉臣的手上。

  问题是,檀州的这支军队,越是靠近渠城就越是惶惶不安。

  众将士的沿途所见,是白骨残尸暴横荒野,乡野村屋皆为废墟。

  莫说是檀州士卒,就连已经跟周玉臣一道出生入死过的潘家军见了,都心惊胆战。

  一句话——

  打都还没开始打,就已经是“诸将皆惧”了。

  “好教周太监知道,非是手足们胆怯。”

  说话的是平夷突骑的首领,孙千户孙谦:“我们从檀州马不停蹄地赶到燕州,士气已然疲怠。况且渠城是重镇,鹰咎棱退有坚城固垒,进有劲旅精锐,其势锐不可挡!现在说要攻城夺池,如何打得?”

  刚从中渡镇赶来的齐芥娘,也忧愁道:“鹰咎棱是用砲车把渠城砸开的。但是这渠城不比其它军镇,等闲军镇只有内外两层城墙,这渠城却有三层。就我们手上的军马,很难吃下一个万户镇守的坚城。”

  孙谦又沉闷地补充道:“再说来,我们是急行军,身上带的粮草只剩四五日了。一旦粮草不足,士卒们就会劫掠百姓。”

  这种事情齐芥娘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周燕官、朱麟听了却一脸愕然!这天下怎么会有在目睹惨况之后,还能加入劫掠的士兵?

  孙谦苦笑:“诸位有所不知,平夷突骑勉强还可约束一二,但檀州这支骑兵虽然也是精锐,但向来顽劣,虽兵胜匪。往日屯驻时,李总戎多次申戒责罚,也仍是劣性难改。他们极其势利,占上风时,就奋然而战,生怕自己少吃了一块肉;落下风时,就四下溃逃,唯恐自己跑得比别人慢。”

  周燕官听到这急了:“如此军情,如此士气,怎能与虏人开战?”

  齐芥娘也道:“人数越多越不好管,之前周太监带着两百人冲锋,尚且还要监督官在后面盯着呢!现在这几千人,得多少监督官才够?”

  周玉臣捏着马鞭想了想,道:“那就先不打,咱们去探探军情。孙千户,你从檀州骑兵里挑些人,随咱家一道去虏人军寨看看。”

  孙谦一听,简直想骂爹!

  他可是听过周玉臣在中渡镇“斩将搴旗”的那套打法的!但是这种事是可一又可二的吗?鹰咎棱和帅旗是路边的野草,随便薅两下就能薅到手的吗?

  若不是李宪和三令五申,孙谦现在就要问候周玉臣的大爷二爷。

  他拿出了从戎以来最好的耐心,压着嗓门道:“周太监,李总戎让我全权听从您的指令,我孙谦自然无话可说。可打探军情是斥候的事情,您作为一军主帅,怎能置身险境?”

  周玉臣摇头道:“斥候哪里说得清楚一二?我须得亲自看看,心中才能安稳。”

  孙谦疑心她又要骗人,提高嗓门道:“您不会是又要挑个三五百人,冲进军寨斩杀主帅吧?周太监,这招行不通的。那鹰咎棱是个贪图享乐的酋主,他人一直住在渠城里。咱们得冲破军寨,又冲了渠城的三重城墙,才能有机会靠近他的白狼卫!还不是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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