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异事录_雪夜孤灯【完结+番外】(7)

  刘管事定睛看了片刻,轻轻颔首,道:“不错。”

  “能否讲一下当日情形?”

  “那日……”刘管事皱起眉头回忆道,“家中仆从去各院将油桶运送来,我在仓库旁亲自清点入库,每一笔皆有记录在册,无一遗漏。”

  “无一遗漏。”殷烬翎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挑眉,“当真?”

  刘管事目光有些闪烁,眉心紧紧拧起:“我一直未离开仓库,只消是仆从运来的油桶,已尽数记录入库,这一点绝无遗漏。”

  言下之意很明显,至于仆人中是否有心术不正者私藏,他便不明了了。

  殷烬翎又道:“一直未离开?不用餐也不歇息么?”

  “油桶虽多,可彼时宅内仆从也众多,大约自未时始,酉时三刻便全数运完了。”

  “那么……”殷烬翎再次将册子推至刘管事面前,“请解释一下吧。”

  说着,她伸出食指在某处字迹上用力一擦,指腹上立时沾上了一些细小黑色的墨颗粒,而擦过的字迹也显得淡了些许,而且这几处字迹显得浓淡不均,与前面的记录一对比便能发现。

  她抬起食指示与刘管事,道:“你说你未离开过,可这笔墨告诉我,你不但离开过,还离开了挺长一段时间,久到砚中墨汁尽数干涸,于是又加水少许研磨,但过于匆忙,以致于干结于砚底的墨块未能磨至精细,写就的字上便带有这些未磨开的墨块颗粒,而前面的字迹却是没有的。”

  她头一歪,略带深意的目光看向刘管事。

  “那么你告诉我,你去哪里做什么了。”

  刘管事紧盯着面前已不再散发热雾的茶水,一言不发。

  “回答不了嘛?不然,我换个问题问吧。”殷烬翎状似若无其事地笑道,“前几日那场火发生时,你去了哪里?”

  不待刘管事有所回应,她便接着说了下去:“啊,我可能忘了告知你一件事,起火的那日晚上,你的院落里闯进了一只猫,还将院墙顶上的屋瓦踩塌了几片。”

  她伸手指向院墙上一处瓦片缺失之处:“几名仆人为了捉住它,甚至还来敲过你院落的门呢。”

  她缓缓站起来,好整以暇地斜睨着刘管事:“你是太专心没听见嘛?”

  -

  “怎么还不回?”宋季言拿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糕点,不时朝外头张望两眼,道,“同刘叔有什么事能谈这么久。”

  “还能做什么,审问呗。”

  叶南扶懒懒地斜靠在床榻边沿的雕花扶栏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熟睡着的火婴毛绒绒的头发:“不然敲竹杠?索要封口费?”

  “啊?什么审问?”宋季言一脸懵逼地挠头。

  “哦,她没同你说啊,那姓刘的就是第三场火的纵火者啊。”

  宋季言愣愣地咂巴着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顿时惊成了猫叫:“喵喵喵?”

  先前被蹂躏了许久也不见有转醒迹象的火婴,在宋季言的惊叫声下动了两动眼皮,叶南扶见状迅速收回揉火婴的手,盯着火婴瞧了片刻,见它只是动了动便再没下一步动作,又放心地将手放了回去继续揉。

  “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搞错了,刘叔怎么会成了纵火的?是不是因为刘叔在起火前堆了那么多油桶,所以对他有什么误解啊。”

  “没有误解。”叶南扶摇摇头,“在府里把守森严的状况下,要将一整桶油运到那间远离主屋的杂物房,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显然有些困难,所以那位刘管事想出了一招藏木于林,号令府内仆众将油桶集中放置,实则借仆从们运送油桶之际,稍加乔装混入其中,将油桶运至意图纵火之处,再等夜深人静之际便可点火。”

  宋季言微微张着嘴,似是不敢置信,毕竟是相处了多年的管事,骤然听闻真相惊诧万分,以至于有些排斥:“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

  此一言又惊得宋季言险些跳起来,惊声重复道:“没有?!”

  “那间杂物房烧得很彻底,除了油桶上的铁条之外,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证据,他完全可以声称,纵火者是当时运送油桶的仆从中的某人。”

  “硬要说的话,那本记录簿上前后不一的墨迹勉强算一个,但这只能说明他在油桶入库的中途曾经离开过,至于去往何处,行了何事,这些都没有实证。他若是辩解称,自己想起来另外的事,于是离开了一下,根本拿他毫无办法。”

  “所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对方亲口把证据说出来。”

  -

  殷烬翎抬手将东西扔上了桌案,铁片碰撞在桌面上,发出“铛”的一声。

  刘管事被这一声惊得身子颤了颤,直直盯着那铁圈,好半天不敢伸手拿过来瞧。

  “怎么不拿起来看看,不好奇这是什么嘛?”殷烬翎似笑非笑,“也对,刘管事只怕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前两日你搬去起火处的,那个油桶的残片。”

  紧接着,殷烬翎手一挥,凭空出现一幅刘管事的影像来。

  “这是追索之术,所呈现的是最后一位接触该物的人。”殷烬翎异常平静地望向刘管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管事目光有片刻的挣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是我做的。”

  听闻此言,殷烬翎暗暗松了口气。

  哪有什么追索术,不过就是普通的显像罢了,但凡稍微接触过仙家的人估计都不会信这个。当真有这种法术的话,查案哪还用这么劳心费力地找线索推理啊。

  刘管事将油桶集中安置这一举动实在太过醒目了,而这之后立刻就发生了第三起火灾,根本没有那么多巧合。

  “我……我是想烧一些账簿。”刘管事垂下头,“先前由于城里邪火谣言四起,铺子生意很是不景气,老爷有意转让城东的两间铺子,嘱我清点好账簿与他过目,但那些账目里……”

  “有你平日吞的油水是吧?”殷烬翎接话道。

  刘管事闭了闭眼,艰难地承认道:“是。”

  “老爷只给我三日时间清点,根本来不及填补空缺,我只能出此下策。”

  “我依着前两场火,顺势放了第三把火,把那些有问题的账簿都一道烧毁了,老爷果然被接连起火转移了注意,都没心思再管我要账簿了,等老爷处理完这次起火的事,账目的空漏估计也能抹得差不多了。”

  殷烬翎冷哼一声,问道:“那前两场火呢?”

  “我不知道前面两次是怎么回事。”刘管事慌张地连连摇头,“但那些真不是我干的。我只是想躲老爷查账罢了,账簿这么点东西烧一次就够了,没必要连放三把火吧?”

  -

  宋季言站在门口,不时绕着柱子转两圈,焦急地跺脚。

  然而没等到殷烬翎,等来了一个小厮。

  “小少爷,老爷喊您过去呢。”

  宋季言用力摇摇头:“你让我爹等会,我还要等殷姐姐回来,亲口告诉我刘叔不是纵火的嫌犯。”

  “可是……刘管事刚刚在老爷面前承认了罪行,被老爷罚了关禁闭。”小厮摸摸后脑勺,不解道,“就是他放的第三场火。”

  宋季言倒退两步,后背撞上了廊柱,险些摔倒在地。

  小厮忙上前去扶,宋季言却一把挥开小厮,冲到叶南扶跟前,伸手扯住正揉着火婴头发若有所思的叶南扶。

  “这事肯定还有隐情吧,你们不是只查了第三场火吗?前两场火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刘叔他……”

  叶南扶知道宋季言还想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隐情是有的,事情也还没结束,但是……”

  “你口中的刘叔是犯人这点已不会存疑了。”

  他看着宋季言的眼睛,里头原本闪着些许晶亮的光,在听到他斩钉截铁的答复后,那些闪烁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灰败的眼瞳中写满了失落和窘迫。

  宋季言低下了头,不发一言,叶南扶便也不出声。

  小厮过来,与叶南扶告了声罪,搀着宋季言离开了。

  眼见着两人走远了,叶南扶才斜斜睨了眼窗外,没好气地开口:“行了,坏人也帮你做了,别躲着了。”

  话音刚落,窗户被从外头打开,殷烬翎翻窗而入,朝叶南扶苦笑:“我最不擅长安慰人了,看到他人因为真相伤心难过,我就会说不出口。”

  叶南扶抬抬眼皮,瞥了她一眼,往后靠了靠,道:“所以呢,审问结果。”

  提到这个,殷烬翎眉梢便飞了起来:“怎么说呢,算是成功了吧,那老家伙多少是交代了一些,我早说了,我这个方法天衣无缝,定能让他主动坦白。”

  “哦?我怎么记得某人去之前思虑再三,还颇不自信地犹豫了许久啊。”叶南扶毫不留情地拆穿。

  殷烬翎扬起的眉头僵了僵,撅嘴道:“那也没办法啊,毕竟没有实证,只能诈供。我把他院落围墙的屋瓦弄塌了一块,骗他说起火当晚有只猫闯进了他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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