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异事录_雪夜孤灯【完结+番外】(75)

  可直到她咬下最后一块,他却始终背对着她纹丝不动,不曾投来一眼。

  几块酥饼下肚,算是有些饱了,她便继续收拾,那边叶南扶面无表情地将一摞叠好的空盘子推过来,她一边往食盒里摆,一边心下咕哝着:今日说老哥态度改变不少,他还否认来着,以往指望他挪一挪换个地儿坐着都不容易,近来都能帮着收拾残局了,这已经不叫改变了,叫超级变换形态了好嘛?

  放着放着,她手下忽然一顿,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叶南扶,后者正晃悠着腿瞧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似有些微上扬的趋向。

  她不露声色地将食盒盖上,提了出门去,放在殿门口廊柱底下。

  冬夜里的寒风在树丛间低吟浅唱,她却并未急着回去,而是打开食盒的最下层,看了眼那只装着酥饼的盘子,虽然很少,但还是能见到掺杂在酥饼残渣中的一些红糖糍粑碎屑。

  刚才收拾盘子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

  先前是她一盘一盘用灵力热过的,自然清楚有多少个。

  那盘最早空了的红糖糍粑,在她没注意的时候,被重新放上了酥饼,藏进了食盒里等着她去发现。

  她盯着盘子瞧了半晌,慢慢地放了回去。

  那是他自己藏着的私货嘛?原本是留着何时吃的呢?方才听着我吃,怕是心痛得不行吧,也难为他还要装出一副不屑一顾却又状似酸溜溜的模样。

  这个人,究竟何时才能稍微坦率一些呢?

  -

  次日,殷烬翎在宫外四处折腾了一天,回来时已是星斗高悬,但此刻她脚下的方向却并不是自己的住处。

  她打算一鼓作气,今日可了结之事,没必要再累及明日。再说,她也确实有被老哥昨日之言激将到,故而起了一大早,独自一人先去了集市,后又在南三街打听了一番,这才回了宫。

  至于叶南扶,她晨起出门之时,他房里还丝毫没有动静,横竖他俩现下思路不同,怀疑对象不一致,自然需搜集的证据也不尽相同,原没有必要再强行凑在一处结伴查案了。不过她今日四处奔走之时,也常想着老哥此刻会在何处,是否寻到了足以支撑起他猜想的铁证。

  包括她当下随婢女进了院落,看着婢女抬手敲门询问之时,脑中仍旧会闪过“老哥该不会已经在里面了”这样的念头。

  门一打开,屋里燃着明晃晃的油灯,其微微发黄的火焰在门外晦暝的天地间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光晕,屋内并没有叶南扶,甚至没有其他人,惟有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侧立在明暗交接处,半边脸悄然隐没在难以洞明的灯下孤影中。

  他转过身来,面上带着的明朗笑容在烛火照彻下现出几分冷淡的疏离,微微倾身朝立在门口的殷烬翎行礼:“道长。”

  殷烬翎没有立刻回礼,而是直直站在那里,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许久才出声道:“襄王殿下。”

  襄王冲殷烬翎身后的婢女轻轻点了下头,婢女欠身退下了。

  他几步来到殷烬翎面前,二人间只隔着一道门槛,襄王在灯火通明的门里,而她在暗影幢幢的屋外。

  襄王笑了笑,侧身让开,比了个请的手势,温文尔雅道:“道长请进,预等候多时了。”

  殷烬翎蹙眉,抬步跨进屋内。

  门在身后关上,襄王来到座前,示意她落座,她也不客套,直接一掀袍子坐下了。

  未等襄王坐下,殷烬翎便开了口:“等候多时,此言何意?”

  襄王正要落座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坦然道:“自然是,知晓道长迟早会来此,故而久候。”

  殷烬翎轻笑一声:“如此说来,殿下明白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了?”

  “无非是为了——百日一事,可有说错?”

  “殿下此言,我可以当作是招认了嘛?”殷烬翎抬眼看着他。

  襄王一笑置之,并不直接作答:“道长不妨,先将手上的筹码一一摆出来再谈。”

  “好啊。”殷烬翎道,“殿下可知道江宁此地并非这种乌鸟宜居之处,平日里出现一两只都是极为罕见的,更罔论成群结队,在如此场合出现。”

  “所以,我就去集市上找了许多卖鸟雀的商贩,打听是否有人近期买走许多乌鸟,于是就有商贩向我描述了买者的样貌特点,正与殿下相合。”

  襄王摇头:“或许只是格外钟意乌鸟,打算养来赏玩。”

  “其后,我又去了南三街,向鼎中那位死者的街坊邻人打听,在百日前几天里,是否有殿下这般样貌者向他们询问死者的消息,自然也是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且不止一次,而是反复多次向多位街坊问起。”

  襄王挑眉:“天下之大,面貌相似者不胜其数。”

  “还有,齐王殿下曾与我说起,殿下的府兵在事发前几日出入过殿下行宫,这点殿下总不能假托旁人了吧?”殷烬翎歪了歪头,道,“可否与我说说,殿下差遣府兵出去所为何事?”

  襄王忽然埋下头低低地笑了,宛若一条毒蛇在灌木间游过时,若有似无的沙沙鸣响,笑声断断续续,几有些癫狂的意味,殷烬翎眼眸微敛,神色严肃地盯着他,静静等着他笑完。

  “差遣府兵,”他猛然抬起头来,笑得甚是灿烂且狰狞,“还能有什么,自然是为了绑来那个逃走的老匹夫!”

  他站了起来,原先清俊温和的脸上此刻表情扭曲可怖,端正安放着的手此时也在空中不断舞动比划着,情绪高亢而激动。

  “广陵王,我的皇叔,朝廷的镇北将军,大乘百姓的战神!被人恶意构陷,无端含冤入狱,最后客死异乡!”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那狗贼陈彦藩所赐!这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与人勾结,蓄意污蔑广陵王,在鉴定笔迹时颠倒黑白!”

  “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殷烬翎冷眼旁观着,等他痛骂完了,适时说出一句:“这么说,你认罪了?”

  “不错!”襄王发泄完似乎有些恢复了正常,毫不畏惧地正视着殷烬翎,朗声道,“杀陈彦藩也好,破坏百日祭天也罢,都是我一人所为,我谢预敢作敢当!”

  殷烬翎呼了口气,站起身朝襄王走来:“既然如此,只能麻烦襄王殿下……”

  “不——!!”

  她的话到一半,被一个尖厉的女声陡然打断,如同撕心裂肺般的凄声惨呼,令闻者心胆为之一颤。

  终于来了……

  听得这一声,殷烬翎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她循声转首望去,门被打开了,女子身着白色丧服,钗横鬓乱,额前垂下的碎发几乎遮了半边面孔,宛如一抹游荡天地间的孤魂怨灵,与她初次所见时那端庄玉容大相径庭。

  “道长……”女子跪了下来,“此事皆我一人之过,恳请道长放过阿预,他不过想替我担罪罢了……”

  “颜儿……”

  刚刚还出言掷地有声,怡然不惧的襄王此时立马慌了神,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可襄王妃用力甩开他的手,依旧垂着头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道长,百日之案,皆尽是罪妇姬朝颜所为,与他人无关。”襄王妃缓缓俯身,一个头磕在了门槛上。

  “道长,你别听颜儿乱说,我刚刚都已经认罪了,道长也默认了不是吗?那就应该赶紧带我去见父皇……”

  “阿预你闭嘴行不行!”襄王妃低伏着身子,嘶声喝道。

  襄王声音瞬间像卡了壳的一般顿住,嘴微微颤动几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殷烬翎目光深深地看了跪伏在地上的女子好一会,慢慢地移步,朝她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前一日的夜里, 两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殷烬翎扯着叶南扶的袖子,照旧自说自话。

  “我有些怀疑襄王妃的身世。”

  “先前秦师兄说到, 襄王妃梦魇之时喊了哥哥,但她并无兄长, 而且又是五年前横空出现, 被太后授意接回的,我不禁有了个异想天开的猜测。”

  “襄王妃是个太后想要特别照拂的孩子, 却不一定出身定国公府,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缘由, 太后给她弄了个定国公府嫡小姐的身份,好名正言顺地接回来, 放在自己身边照看。”

  “不, 或许不止不是定国公府的小姐, 甚至并非什么大家闺秀,你可还记得她今日施针救人的模样?”

  “如若我记得不错, 大乘的勋爵贵胄世家千金,会学琴棋书画以修身养性, 陶冶情操, 却甚少会去学医术,即便学了也是稍懂些皮毛便罢, 若说要到危急之际可施针救人性命的地步确是不大可能,而且我观她循经找穴毫无迟疑,点刺手法更是利落无比, 全无初学者的生涩犹豫,竟像是这般医治过无数回,而当我问起她何处习得这般精湛医术之时, 她却略显慌乱且迟迟不答,显然她并不希望有人瞧见此事,倘若不是那婢女命在旦夕,只怕她根本不会在人前展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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