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宋徽宗公主_蒿里茫茫【完结+番外】(263)

  内官被敲打得眼中含泪,脸色煞白,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这样尊贵的帝姬,又吩咐他坐下说话,又命宫女给他递了茶。手捧着热茶,这一路的辛劳就全都化为了委屈:“帝姬,太师确实是想襄助帝姬!”

  她有些好奇,“如何襄助?”

  内官左右看一眼,她会意,让小宫女小内侍都退下,台阶下只有一个穿甲佩刀的王继业,身边留下尽忠和佩兰。

  这已经是商议坏事的最低配置了——她连负剑绕柱走的本事都没有,不能真同这个陌生内官独处一室——但当他将信恭恭敬敬递过来,请她看完后,她还是吓了一大跳:

  “童贯作死啊?!天驷监的马他也敢抢?!”

  “这样大的祸事!实不是太师自己动的手!他抢了马,也没处送啊!”内官泪流满面地辩解了一句后,又小声道,“现在态势这样棘手,是奴婢为太师出了主意,或许帝姬愿意收留这些战马呢……”

  第226章

  “太师还是有忠心,”她说,“也是忠心害了他。”

  佩兰有些诧异,但继续老老实实拎着小茶壶站在一旁,眼睛像是只盯着帝姬杯子里的茶水,至于这场对话,她听都不听。

  尽忠就多看了那个内官一眼,果然这句话对内官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个捷胜军的使者既不坐,也不站了,他像一个真正的小宦官,像那些可怜人刚进宫时,围在他们的“阿翁”身前,跪在地上,俯在脚边,委屈地一边流眼泪,一边要诉尽所有的委屈:“帝姬!帝姬慧心睿断!太师若是听到帝姬这句话,他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他就是这样趴在地上嚎啕的,滚烫的眼泪沿着地砖四散流淌,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与试探。

  侍立在一边的小内官就很不忍心见到这一幕,将脸别开。

  帝姬自然是有一颗慧心的,尽忠想,她什么都看得明白!就是不安好心!

  明明她有机会劝阻童贯的!早在童贯刚至柘城时,帝姬就悄悄说了,童贯这么干是一定要闯下大祸的!

  可她就是不发一言,站在干岸上眼睁睁看着童贯走到今天的绝路上。

  赵鹿鸣是猜不到小太监对她有这样亦正亦邪可怕滤镜的。

  但就算尽忠把话说明白,她也只能告诉他: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童贯已逾古稀,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都要多,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早就忘记忍气吞声是个什么滋味了。上次在山西是吓破了胆,才被她劝住,现在领着他的兵,在江淮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太师就觉得自己是如鱼入大海鸟上青天——他的儿郎们终于吃到了饱饭,各个都拍着肚皮红光满面,见了他恨不得将他当做祖宗供起来,他怎么会想到短短数月间,一切事情都会变得无法控制?

  她看得明白,童贯是个无根之人,可他的权力不是无根之木,他一切都是太上皇给的,在他的概念里,捷胜军也是如此。

  所以在柘城吃饱了饭,行囊里装上满满登登的“奖赏”——不管那奖赏是从谁家的柜子里翻出来的、或是从谁家的货架上扛下来的,还是从谁家妇人的头顶一把拽来的,总归成了大宋给他们的奖赏后,童贯觉得,他是可以理直气壮向军队下令,要他们按照他的意志行事,将柘城的粮食装满车,浩浩荡荡往洛阳而去。

  上京发檄文了,天下皆知,太上皇困守洛阳孤城,他童贯得回去护着自己的老主人呀!

  “太师听说了檄文,立刻便要赶回洛阳,”使者说,“就是这封檄文害了他!”

  “太师待军中如何,我是不知的,但看你一片忠心就知道,他待你们很好很好。”

  这黝黑壮硕的汉子泪水已经擦干净了,缓缓地磕了一个头。

  “太师待奴婢们如亲子,恩情岂止天高地厚,”他说,“只要救得太师,奴婢死也甘愿。”

  大部分人眼里的大部分内官是坏的——他们精明、势利、趋炎附势、追高踩低,因此就极其的自私自利。

  比如说眼前这个宦官很受童贯照顾,是童贯亲封的提举一行事务,就算他自己是个清廉的,童贯吸兵血时必然也有他过一手,得一层利。

  他也要为西军阵前讨赏负他的一份责任。

  但他也是从最惨不过的泥地里滚出来的——天底下哪有个富家公子哥儿甘愿为一碗饭阉了自己呢?

  能爬上来的宦官是万里挑一,剩下都继续在禁中、艮岳、延福宫后面那一条条暗无天日的泥泞小路上继续滚着。这时候有人愿意伸出手去,拉他一把,他就把这个人记住了。

  赵鹿鸣是永远无法同阉人共情的,但她理解他们是怎样一种生物,尤其眼前这个人,心眼不多,但很讲义气,又有些武力,大概弓马也很娴熟,童贯因此将他留在身边,现在就是用他的时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察觉身边有啜泣声。

  ……尽忠在偷偷抹眼泪。

  她叹了一口气,明知故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檄文传到汴京时,洛阳也得了一份,紧接着就传到了童贯的手中。

  太上皇说:童贯,你什么时候回来!

  童贯不是个蠢人,他先是在军中下令,要往西走,试探士兵们的态度,结果就很不好。

  大家在柘城吃得脑满肠肥,原本是很不乐意走的,有人发牢骚,有人摔杯摔碗大骂,但既然太师发话,也有人再多问一句:往西走,去哪?是回家吗?

  大宋的规矩,士兵的家属多半是随军的,因此捷胜军的家属早就被童贯搬到了洛阳大本营。

  看到士兵们态度很焦灼了,童贯再从容不迫地抛出答案:不错,咱们确实是要回家呀!柘城瞧咱们不起,咱们也小惩大诫了,现在正好可以衣锦还乡!

  听到要归乡的消息,这些已经与地痞流氓相差不远的士兵也就心软了,他们嘟嘟囔囔地收拾行囊,带上了战利品——其中或许还有新抢掠来的妇人,甚至可能连她们的丈夫一起抓了壮丁,都准备带回洛阳。

  童贯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就慢慢喝了一杯茶,长叹了一声,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凄然,身边这个心腹内官看出了高低眼色,就劝他:“太师,捷胜军而今若不整肃军纪,无以为战呀!”

  “你都看得出,我难道就看不出吗?”童贯就骂了一句,“可兵士们在柘城养得散漫,风吹草动便要营啸,咱们怎么整肃军纪?”

  “太师有亲卫营一千人,”心腹说,“足够了。”

  童贯那双因为苍老而显得浑浊的眼睛望向他,震惊得几乎怵然,“你怎么敢!”

  “你说的对。”蜀国长帝姬说,“若换我来,我不仅不怕他们营啸,我还要挑一个地方,专候他们营啸。”

  尽忠和佩兰都没忍住,悄悄看她一眼。

  她清静如圣女一般的神情毫无变化:“若灵应军中有人行禽兽事,令生民陷于水火,他就不是我神霄派的修道之人,而是邪魔。”

  是邪魔,就当诛,用血来清洗军营,而后才能继续保持这支军队的纯洁。

  内官趴在地上,他的脸向着的地面又渐渐湿润了一小块。

  “是奴婢不能尽劝诫之责,”他说,“奴婢当死。”

  童太师说,那是多庞大的一支军队啊!官家指望他们守卫洛阳,你怎么敢想!你怎么敢谋划诱发一场叛变,而后借着叛变的机会在军中搞一次大清洗!

  他已经老了,比郭药师老得更甚,他的主人也失势了,虽然口头上算是与天子东西两帝,平分秋色,可朝廷在汴京,宗庙在汴京,钱也在汴京,太上皇得到的只有一群饥肠辘辘,牢骚满腹的西军,以及这么一条忠心的老狗。

  童贯的胆气就渐渐消散了,比郭药师更甚,他看捷胜军再也不是身边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而是穷困潦倒的老人身边最后一个儿子。

  童贯走得很小心,他绕开汴京,沿着黄河岸边行军,想着就这样一路走到洛阳去。他领着这支兵马,一路上频频赐酒宴、赐财帛、赐一些已经不大有意义的官职、赐路上遇到的所有村庄。兵士们就一路醉醺醺地跟着他走,一路醉醺醺地糟蹋他们遇到的每一座村庄。

  然后捷胜军的前军就走进了一片水草丰茂,牧畜肥美的草场。

  “那不是草场,那土地在黄河边,明明可以种出极好的粮食,可偏偏用来养马,”她说,“士兵们不知道,太师也不知吗?”

  “太师自然知道,”内官说,“但他哄了他们一路,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士兵们见了肥美的战马就喜欢,喜欢就准备像他们一路走来时那样,牵着马儿就走。

  但天驷监不是没有守军啊!守军也都是京中的禁军,或许见了金人就散作满天星,可他们眼下见到的不是金军,而是童贯的捷胜军!这么一群杀头的贼配军,也配来抢老子的马?!

  天驷监的守军这就聚作了一团火,等童贯从中军跑过来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遍地都是血,连马身上都是血,那些畜生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嘶鸣着撒开蹄子,踩在已经死了,或者没死透的躯壳上,扬起一股血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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