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宋徽宗公主_蒿里茫茫【完结+番外】(309)

  可连续两位最高军事统帅都逃走了,现在顶上来的这个,也是个从来没领过兵的少年啊。

  赵构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枢密院的金牌,有回信吗?”

  “长公主因着驸马的死,与官家一直有些龃龉,”秦桧说道,“不愿回京,也是人之常情。”

  赵构垂下眼帘,想了很久,从呦呦幼时想起,想她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封信。

  可惜,可惜。

  她那样出色,可如果没有他,她所建起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他终于又抬起头,很肯定地对身边这个青年文官说道:

  “那是因为我不曾发金牌唤她回来。”

  秦桧眼中似乎有一瞬的犹豫。

  “臣虽不曾见,但也在京中听闻,长公主自幼由贵妃抚养,与殿下的情谊不比寻常,十分敬爱殿下,”他说,“此言确否?”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而赵构的回答不仅说服了秦桧,甚至也说服了他自己:

  “我们是最亲不过的兄妹,比起父皇和兄长,她岂不知我才是她的倚仗?我要什么,她就会给什么,她什么都该给我。”

  最后一位金牌使者带着赵构的信与金牌,飞驰进真定城的城门时,宣抚司的府邸里已经住不下来自河北各地官员的使者了。

  季兰轻轻敲开静室的门,想要通报这件事时,长公主端坐在蒲团上,身姿那样端肃,像一只美丽的鹤,不在凡尘,倒在云端,她注视着曹溶的牌位,声音很柔和地自言自语:

  “九哥与我一同长大,小娘娘那样爱我,我就是他最亲不过的妹妹,我们血脉相连,命运相连,我的衣食,我的血肉,我有什么是不能分享给他的?连我的命也该给他,我的东西,都可以给他,都给他拿去,令他荣耀加身才好。”

  她说得那样情真意切,可她的眼睛在告诉这个女官,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反过来的。

  季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268章

  赵鹿鸣并不是一个自私到极致的人。

  相反,她很能理解她的父兄,以及那些跑过来支持她,当然也支持她九哥的人。

  那些人里有一部分是为了下赌注才找到她,但也有陈遘这样的忠臣良将,正人君子,陈遘别说对自己的仕途有什么渴望了,他死守中山府时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这些人对她的支持捆绑在对赵构的支持上,是因为他们还想不到这个公主的野心大到什么程度——况且她也没表现出来呀!

  她自己不是也在所有难得发声的场合里,都紧紧站在她九哥的身后吗?

  那大家认为她是康王赵构的盟友,无怨无求地支持他,这猜测也是合理的呀!

  自然也有替她鸣不平的人,比如说高坚果们,他们就在李俨的屋子里偷偷地说一些坏话。

  谁的坏话都说,太上皇的,官家的,以及康王的,全是该砍头的!伪君子!狗贼!他们利用了公主,又辜负了公主,该杀!

  还有那些亲王宗室,文武大臣!什么主战派主和派,都该杀!

  “也就公主一个好的!”

  当两个弟弟说这话时,李俨就偷偷地走到门口去,将厚厚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一眼。

  外面摆了个炭盆,置了一把椅子,椅子铺了垫子,妻子坐在上面,腿上还盖着毯子,正飞快地做针线活,椅子旁边还放了几样点心果子,以及一壶热腾腾的酒。

  一察觉到帘子被掀开,夫人便转过头乜他一眼:

  “现在想起来家里缺个把门的?这要是在京城,上上下下一家老小,都得叫你们连累了去!”

  李俨挨了骂,缩着脖子把夫人备下的点心和热酒端进屋里。

  两个弟弟就一起说:“嫂子也好!”

  好也没好过几秒,等咂了一口酒,两个弟弟又说:“这酒怎么好像有些淡。”

  帘子外面就传来了很不客气的声音,“给你们多掺些水,省得你们醉倒了信口胡吣,倒给长公主惹麻烦!”

  三个高坚果就都被压制了,喝起了有酒味儿的热水,一边喝一边说:

  “这次是康王送来的金牌,估计殿下真要回京了。”

  康王的信也是厚厚的,和官家第一次送来的信差不多厚。

  但信仔细一读,就能读出九哥和官家的不同。

  官家的信写得很柔和,甚至称得上深情厚谊,里面不厌其烦地问她每天吃什么用什么,细致得像是一个唠唠叨叨的老母亲,可唠叨到最后,落笔仍然是冷冰冰的利用。

  九哥的信就不是这样,他很真诚。

  这是多高明的手段,或者说,这是个胆气还不曾被打掉,因此既有城府,又有胆魄,同时还很真诚的哥哥,他一点也不掩饰对她的利用,他说:而今京城即将被围困,四面楚歌,你我皆是赵氏儿女,享万民供养,咱们得将这个担子担起来!呦呦,你是这些姊妹当中最知兵的人,我这个哥哥也不如你,有你在我身边,与我并肩作战,我是最放心不过的。

  寻常人读到这些话,已经很感动。

  可赵构的真诚还不止这些,他还附上了一叠从枢密院抄出来的军情奏报,郑重又很仔细地告诉她,这些是完颜粘罕的西路军行进路线,沿途的州县哪些可能已经降得彻底,那些州县还在抵抗,还有哪些地方的官员,哪些地方的豪强是可以说服利用,让他们叛而复归的。总而言之,她领兵绕开完颜宗望的包围圈南下,就不能走河北这条路,必须穿过太行山走河东路线,那她路上在何处可能遇敌军,何处可能遇叛军,何处能得到补给,他都提前替她想到了。

  她看完这封信,就对尽忠说:“将宣抚司这十几日收到的军情奏报送过来。”

  两边比对,有些是河北宣抚司还没收到的军情,有些是已经收到的,已经收到的部分,一字不差,再看看赵构附上关于行军路上一切情况的计算和预估,这份“行军指南”水平可以说是相当高。

  “我要是有这样的幕僚就好了。”她一边说,一边翻过这一折纸,继续往下看。

  九哥很坦诚,告诉她:我虽有心助你,却没有这样的本事,这是朝中一位青年俊秀帮我整理出来的,他宵衣旰食,为国事,为你我,连续整理了好几日才写出这份相对准确的情报,你看看怎么样?要是你也觉得好,等你来汴京,我叫他助你,他叫秦桧,真是个既有胆气,又有才学的好男儿!

  长公主刚冒出来的那点好感就被当头一棒子砸下去了,两只手攥着这折纸,很想给它撕掉一部分,或者干脆全撕掉。

  一旁的尽忠窥着她的脸色,赶忙问,“可是写了什么对殿下不恭不敬之语?”

  她心情很复杂,“你看你在我身边几年,贪财却是一如既往,说不准要被你带进棺材里的。”

  尽忠吓一跳,“奴婢这么个小玩意儿,也被康王殿下提及了?”

  “没有,我只是感慨,”她说,“让你学好不容易,让一个看着体面的好人变坏可太容易了。”

  现在的赵构和秦桧,都很体面。

  这封信就是十足的体面,信里一点也没藏私,按照古人对一个兄长的要求来说,几乎做到了完美。

  真诚的心,闪闪发亮。

  前面那些正事说完了,他还挺体贴地对她说,不要担心父亲的安危。

  西路军既然南下,甚至很快就要到达京城,那必然会先到洛阳——不管他们这群儿女对父亲到底什么感情,反正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大家嘴上都是极孝顺的。

  那太上皇怎么办呢?

  他一辈子没经历过这些,他只活在他那个幻梦里,离开了童贯,除了躲在水波一样的帷帐里哭泣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所以赵鹿鸣一直怀疑,她爹爹多半已经被金人打包走了,说不定等到完颜粘罕兵临汴京城下,就要提早上线一个叩门太上皇——不能怪她小觑了爹爹,哪个从后世过来的人能不小觑他啊!

  但赵构说:咱们爹爹现在,很安全!

  赵鹿鸣前半段猜得其实都对。

  西路军的脚步一天比一天更近洛阳,太上皇就一天比一天更憔悴,更虚弱。

  他每天不出寝殿,整个人像是睡在了幻梦里,既不反抗,也不逃走,只想着自己那个缥缈得看不见摸不到的仙界,想着他修了个乱七八糟的真。

  唉,要是修道修到尽头都是假的,可为什么他真就生出了一个有勇有谋,能在最前线担起重任的灵鹿儿呢?她出生那一夜,来的仙鹿是真的,她的出色也是真的,那他忍受的这一切就是假的了。

  这烦恼的凡间既然是假的,他就一心一意要去寻那个真实的梦,在那个梦里,他是一定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就算他睡在床上,金兵就在城外,也一定会有仙人从床帐里将他救出去的——他必须这样想,他也没别的办法呀!

  太上皇就躲在水波一样的帷帐里,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小声哼哼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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