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宋徽宗公主_蒿里茫茫【完结+番外】(636)

  王谦说:“可惜长公主不知。”

  小舅子说:“咱们是何等草芥,敢上达天听?”

  “既如此,你不要替他们拦下就是。”

  “替谁?”

  “裁撤的厢军。”

  “我不拦,我怕出事呀!我出事不要紧,姐丈不能出事呀!”

  王谦说:“你依法度而行,一丝一毫也不要替禁军遮掩,堂堂正正,有什么事?”

  小舅子沉思一会儿,小声问:“今岁确实还有些劳役,十分辛苦。”

  “这不是正好?”王谦冷冷地问道,“难道禁军愿意去么?”

  这群厢军并没有回家去。

  这很难说,寻常人不能理解,但如果长公主听说了,她还是能理解一点的。

  失重是痛苦的,尤其是人到中年,突然失业。

  他们原来的工作很清贫,只有禁军一半的俸禄,但上司没有禁军那么多,头顶也没有一个硕大无比的宦官喝他们的兵血,因此这微薄的俸禄就还能勉强养活一家人。

  这是他们当中最惨的,只负责修桥铺路,维护官道的那些人,但只要往上走一点,就会有点灰色收入,比如缉盗的人可以贪污点赃物,又比如说看城门的人可以向小贩多要几文钱。

  这点脏钱可以变成一壶酸酒,也可以变成妻子身上没有补丁的衣服,或者孩子亲手交给老师的束脩,总之是给了他们自豪感,成就感,安全感的。

  现在这些人失业了,却不知道怎么同家人说。

  上面的令是发下来了,县尉和厢军的指挥使怕他们生事,还说:“总要给你们想个办法。”

  他们就牢牢抓着这个“办法”,每日里聚到厢军操练场外的树下,妻儿问起来,他们就有许多个理由:

  “咱们县尉都开了口,我不去,难道有了差使,便宜别人不成?”

  连他们的家人也有了信心,一面继续用那微薄的遣散金过活,一面跟着打听州县官员对这些裁撤的厢军有什么安置。

  太阳晒着,地面已经有了些夏日的热气,兵卒们正好换上了短打,有十几个人赤着两个膀子,蹲在树下玩北边传过来的“押花会”,剩下一圈人都伸脖子在那看时,大门忽然开了。

  禁军还没住进来。

  人家很骄傲,要先修缮好房屋,住处是要好的,因此营中每日里叮叮当当,也让人眼馋。

  出来的是一个小吏,见了他们说:“正好!城中有令要给你们!”

  这一群人赶紧就围上去了,外围的人跑得最快,中心那十几个赌博的人就手忙脚乱,又要收拾花签,又要收拾自己那点放在钱袋里叮当作响的铜板。

  有人凑到小吏旁边,赶紧用短褂给他扇风,一口一个“哥哥”:“哥哥!哥哥!有什么差事,哥哥尽管吩咐!”

  “哥哥!你莫看他,你也疼疼我!”

  “哥哥!哥哥!”

  小吏望了他们一眼,脸上一丝笑也没有。

  每一张脸都是渴望和期待。

  “雨水将至,要清一清淤,”小吏说,“正好你们无事,征发了你们去。”

  这几十个厢军就有点懵。

  有人问:“新来的禁军,他们不干?”

  “他们不干,”小吏说,“知府问过了他们指使。”

  其中有机灵的,也很高兴,说:“他们不干,俺们来就是,俺们吃惯了苦的,只要还按照以往——”

  小吏说:“你们已经不是厢军士兵,按律没有犒赏。”

  所有人都懵了。

  小吏还在继续平铺直叙:“五日之后,带上钱粮铺盖……有你们每一人的名录,若是逃役,按律处罚,你们快回家去,教家人准备着,一共也不到俩月……哼,我只是传话的,你们同我说什么呢?”

  一个厢军士兵就站出来,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他问:“那你说,按照律令,我们该同谁说去?”

  第574章

  赵鹿鸣做了一个梦。

  她的梦应当比以前舒适些,这不源于她的自信,而是理智的推断。在击退数次女真人的南下后,宋金逐渐进入相持阶段,女真人的元气大伤,排除掉必要的留守国内,防范各族的军队后,已经没有那么多战士继续发动战争。

  汴京没有陷落。

  她躺在艮岳温柔的风里,远处有瀑布,近处有溪流,柳树垂下,小鱼从溪流里突然跳出来,像是将那倒影当成了水草。

  她就躺在这温柔的风里,听身边的女道说起州桥西又开了一家茶粥店,号称是古法古味道,那粥用茶煮的,里面根据客人的要求加各种食材,鲜美清淡,初夏喝很好。

  她又听到李世辅骑着马从艮岳外跑过去,萧高六寻常见他都表示“不和小男孩一般见识”,今日里见他那弓马实在飒爽,一定要激他出城一起比一比。

  这自然是一个美梦,直到有人走到她面前。

  那是个看不出美丑的女子,她穿着灰色的轻纱,有血一样的痕迹跟着轻纱在风里飘,忽然罩住了赵鹿鸣的脸。

  “你好久不来看我。”女子说。

  “我没什么要同你说的。”

  “你不说了?”女子问,像是惊奇赞许,又像嘲弄,“你真不说了?你可真有天赋。”

  “什么天赋?”

  “你自己知道。”德音族姬坐在她身边,用石头的手指轻轻去触碰她的眼皮,“一点也不跳动。”

  “我的确是不知道的。”她说。

  “你知道,你裁撤军队时就知道一定会闹出些事来。”

  “真的?”

  德音族姬似乎笑了一下,她收回手,从那河边捞起溪水,溪水在它的手中就变成了镜子,“你瞧瞧你。”

  赵鹿鸣去瞧了一会儿,也瞧不出什么,镜子里似乎有个人,是她又不是她,总之模糊得很。

  “你看那么多的帝王,爱哭的,爱笑的,爱打猎的,爱唱歌的,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爱哪个女人不爱哪个女人,你再看看你,”德音族姬说,“你看得见你么?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情?有什么样的喜好?”

  “我爹爹既有性情,又有喜好,他还聪明,擅权术,”她冷静地说,“我没见到有什么好处。”

  “你还是怕,你还没坐上去,可已经怕了,你这样怕,可还铁了心要处置厢军。”

  “我不想处置他们,他们若是老老实实的,我让他们自己寻出路。”

  “你明知道他们当中许多人原是失地农民,朝廷为了安定民心才招安了他们,你又要逼他们反。”

  赵鹿鸣心里想,这是什么话?

  她难道不知道百姓过得有多清苦?她难道心上没受过王穿云的一刀?

  可她慢慢悠悠地从那个很舒服的榻上起来了。

  她站起来,像是清醒了很多,看着还躺在那里的人慢慢用手去拨弄德音族姬的轻纱。

  还躺在那里的安国长公主就轻轻冷笑了一声。

  “可他们已经被招安了,既食朝廷俸禄,不可不念君恩,若是起了反叛之心,就该被清剿,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你清剿他们,只是因为在所有的阶层里,他们最孱弱,”德音族姬说,“你怎么不敢这样对待全大宋的地主呢?丈量田地这样的事,你还要先在江浙试一试水!”

  “治大国若烹小鲜!你懂什么!”

  赵鹿鸣看着一个人和一块石头争吵,忽然感到了强烈的恶心感。

  她从床帐里坐起来,天还没有完全亮。

  可她依然感到了强烈的恶心感。

  今日要送别虞允文。

  宣抚使是宇文虚中,一家子两位宣抚使,真是可怜光彩生门户,但就算宇文虚中顶着这样光辉璀璨的头衔南下,也盖不过身边这位年轻判官去。

  人人都知道他是长公主的亲信近臣,不仅亲信,而且还是相公们认为最适合的驸马人选。

  现在可能是驸马,将来那就有可能是亲王啊!

  不管他是啥,甚至不管他能不能成功和殿下有一腿,只要他还是亲信,凭他的清贵出身,大家就待他十分二十分的客气。

  出城走水路,这一路上沿途官员的客气就不提了,到了江苏地主们还要铆足劲宴请他——宇文虚中还是老成持重,可这一路飘飘洒洒放了不少的风声。

  这小伙子是来丈量田地,给大家添堵的,可他身后是长公主,长公主身后是几十万的精锐大军呀!

  你们现在要是不巴结他,一心要为难他,那你是个冲锋陷阵的勇士,你冲上去落个家破人亡,你猜猜其他人又怎么样呢?

  也有人说:“咱们祖上辛苦攒下的家业,散给那些贼配军,岂不是作孽!”

  宇文虚中被请来吃酒,听到这小声抱怨,就笑了。

  “非我说笑,你们那家业,要攒上几百年么?一场雨,一场旱,岂不又回了你们手中?静待天时,好过逆风在这里出头。”

  这话说得有道理,地主们虽然还有许多不服气的话,可那些话也不过是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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