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宋徽宗公主_蒿里茫茫【完结+番外】(75)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家吃吃喝喝,聊一点更风雅的东西,宗通判则吃吃喝喝,听大家聊那些更风雅的东西。

  这位老人也坐在古树下,溪流旁,专注地倾听别人之间的谈话,与他一丝干系都没有,瘦削的身影就显得有些寂寥。

  但看他神情那样平和,又像是根本不觉得寂寥。

  大家赏过花,也喝过酒,将文盲们也能体会的乐趣都体会了一遍后,终于就有人开口了:

  尽处古树繁花当然是很好看的,但春光短暂,怎么才能将这一刻记录下来呢?

  大家先是作了一轮诗,宗泽也跟着作了一首,平平无奇;

  大家又赏了一下画师当场作的画,中规中矩,看着也没有传世的资格。

  在大家褒贬过一轮画师的画和各自作的诗后,“赏春”的话题开始扩大,并风雅上了一个档次:

  “我曾见在中立兄处见过一幅古画……”有人感慨,“真有‘竹外桃花’之意境啊!”

  “是何样的画?”有人好奇。

  “比今日之景如何?”

  立刻就有几个同僚开始吹吹捧捧,古画主人则负责低调地凡尔赛几句:“虽得海岳外史之妙,但非其擅长之作……”

  居然是米芾的画作!那就连宇文时中也起了兴趣,“何不取来一观呢?”

  “独我一人,岂有趣意?”古画主人就连连推辞,“今日赏春是正事,岂能喧宾夺主呢?”

  “既如此,不如咱们各取一画,品鉴高低如何?既赏春,更赏字画,堪为佳谈!”

  一个人提议,一群人相应,宇文时中环视一圈,就微笑着捻须点点头。

  大家的画都不是带在身上的,得回家去取。

  从城外景区跑回城内取画,这其实有些累腿。

  但大家都不方,因为他们用不着累自己的腿,只要让那些穿梭在绿色帷帐里的绿衣人型生物跑一趟就行。原本他们都存了这样的心思,那字画也不可能是藏在老家的床底下,而是摆在书房最显眼的架子上等着随时被拿出展开凡尔赛。

  人人都唤自己的僮仆来吩咐,只有宗泽坐在那里不曾唤人过来。

  有人看到了,假装没看到,还有人看到了,就互相挤眉弄眼一番,其中一个狭促鬼就开了口:

  “通判如此爱惜家中的藏画,不叫咱们看一看么?”

  我来此赴任,行囊里只有换洗衣物,纸笔文书,宗泽笑道,余者什么也不曾带。

  有人就再接再厉地调侃一句:

  “通判如此说,家中必藏了几幅名画,不舍得带出来呀!”

  这话有点过分,毕竟这位老通判穷苦出身,一辈子不得志,天上飞下来一幅名画吗?

  虽说语气还带三分调侃,但已是明白地嘲他穷了。

  ——没办法,群体活动里总该有一个话题人物,让大家调侃几句,活动才有滋有味,大家也没有坏心是不是?

  尤其这老头儿戳上去还是软绵绵的。

  “令诸公见笑,我自幼家贫,又无此天赋,家中素来是不藏画的。”

  他一点也不恼,态度也很真诚,整个人笑呵呵的,像是没有半分火气。

  这就让拿他打趣的几个狭促同僚有点不满意,想再调侃几句,但又有点不放心地望了上首处的宇文时中一眼。

  宇文时中的态度有点奇怪。

  这位组织者坐在上面飘飘忽忽的,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目光在这附近来回扫,像是想扫出个什么人。

  大领导在找人!

  有机灵人立刻就精神抖擞起来,目光也跟着四处扫来扫去,可大领导想看到什么人呢?

  是哪一位也来此游玩的年轻学子吗?

  是哪一位家中有关系直达汴京的同事吗?

  还是哪一位刚刚路过这里,踏歌而行的美貌女郎?

  他们的目光也跟着大领导扫来扫去,甚至连刚刚的凡尔赛和轻度的职场霸凌都丢在了脑后。

  于是宗泽也被他们丢到了脑后,没人再把目光放在这位老人身上了。

  老通判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坐得很直的身体也悄悄放松下来,整个人很惬意地发起呆来。

  “宗翁。”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推了推他。

  宗泽就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没待他回头,一卷画被身后之人推过来,“宗翁的画,我取来啦!”

  他的画?

  他家里其实是有两幅画的,街上看到画师卖画,画得还行,老头儿随手就买了,一幅画不要几百文钱,挂在墙上当装饰,也很好看。

  但宗泽又不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三百文的画你拿出来跟谁展示呢?

  他皱起眉,转过身,不知道这到底又是谁家的僮仆跑来捣蛋,还是他家的小僮仆真就把三百文的画带了出来——

  身后的人将手中画卷展开一截,小心给他看。

  那绚烂富丽,一笔一划都精细无比,栩栩如生的一只鸟儿就跳出了画卷,扑进了他的眼里!

  “啊呀,”老通判惊叹了一声,下意识就说,“你必是走错了,这岂是我能买得的画?”

  小僮仆自画后露出一张脸,小心道,“不要紧,这画别人也买不到的。”

  看了那张脸,再看看这一身灰扑扑的仆役打扮,宗泽整个人瞳孔就放大了,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有人正看到了这一幕。

  还是那个狭促鬼。

  “啊呀!宗翁果然是藏了画吗?”他声音很欢快地叫起来,“快请让诸位同赏如何?”

  第66章

  那一声并不算高,毕竟就算个别人性情再狭促,再爱取笑人,到底大家也是无冤无仇的同事,又是正经的知识分子,不会搞校园霸凌那一套。

  但中心思想依旧是“找一个人来取笑,活跃气氛”,因此宇文时中直觉就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僮,扎着个灰头巾,穿着个浅绿的细布圆领衫,衣衫下摆像所有需要干活的杂役一样掖进腰带里,正站在宗泽身后,将手里的画卷小心展开给老人看。

  几乎所有的杂役都是这么个打扮,因此非常不起眼。

  但这个小僮有着不同寻常的敏锐,宇文时中的目光刚过去,还没有打量完,他就将目光投过来了。

  两个人的眼神就对上了。

  小僮忽然冲他一笑,将身子往后藏了藏,正好躲在了宗泽的身后。

  宇文时中就没笑出来。

  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脑袋“嗡”了一下。

  还是很希望假装没看到。

  如果说看到了,他也希望能没认出来。

  过了这几秒钟,宇文时中终于就镇静了。

  显而易见,扮成僮仆站在宗泽身后的是朝真帝姬赵鹿鸣,但帝姬那个眼神很明显是不想让他认出自己的。

  想清楚这一点后,宇文老师不仅镇静,而且淡定了。

  他是个在官家身边打熬过的,放在巴蜀这种西南边陲里实属人精里的人精,城府能碾压下面一票人几个来回,要说看不透的也只有过于早慧,过于有心机,过于有行动力的朝真帝姬——这属实不能怪他,毕竟宋朝士大夫们不乐意同力怪乱神打交道,帝姬这么个叠加了许多超自然标签的人他自然是看不透的。

  虽然看不透,但帝姬最浅表的行动逻辑他还是能分析出来的。

  比如说帝姬要求他做个东,带大家出来赏春,宇文时中考虑过很多种可能,是想在里面选一选灵应宫用得上的人物吗?是想要探听一下今岁乡试学子们的风向吗?又或者是她想给灵应军再搞点声势出来,暗示大家找点业绩给她刷一刷吗?

  说实话宇文时中眼里的帝姬就是这么个行为逻辑非常清晰,非常明确,几乎不做任何与目标无关之事的人,比成年人更自律,更有规划,也更冷静。

  但现在帝姬的行动逻辑,他看是看不出来的,但他可以猜。

  帝姬拿了一幅画,帝姬冒充宗泽的僮仆。

  那么帝姬是不是在努力拉拢灵应军这位新任统制?

  她有那么多种办法,非得用这么出格的吗?她是怎么拉拢县令县尉禁军都头的?又是怎么确认她在灵应宫独一无二地位的?

  想一想帝姬之前的手段,宇文时中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很离奇的想法。

  宗泽一张老脸吓得白了红,红了白,要不是知道他神经特别坚韧,比眼下更大的大场面他都能应付的来,帝姬都要请他赶紧躺平让血压平稳下来了。

  但老爷子还是小声

  说,胡闹!

  帝姬小声说:“没事儿!人家要看这画呢,宗翁,给他们看看!”

  州官们在帝姬被刺时都去过灵应宫,但一来大家都是点个卯表示一下慰问,除了几个倒霉的县官外谁也不会天天在那守着,二来就算在某个场合见过一两次帝姬,文官们谁也不会盯着她的脸看。

  再说就算盯着她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相貌美也不会美得离奇,最后能留下的印象也只有“是挺可爱”,现在她穿了这身僮仆服,又站在宗泽身后,哪怕有人觉得眼熟也不会想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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