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宋徽宗公主_蒿里茫茫【完结+番外】(846)

  年轻人的眼睛里就浮现出了一层茫然,他扔下了手里的盾牌,下意识去捂自己的脖子。

  有人挡住了赵谌的视线,说了些什么话,但赵谌听不见,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捂着脖子的画面,就连那人指缝里的血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一粒温热的水落在了赵谌脸上,他忽然意识到是血。

  那根本不是他的“化身”,那只是一个真实的士兵,倒下死掉了,所有人都看不见,所有人都无暇看见,就连那个女真老兵,他也必须面对刚刚杀死一个年轻人,可在年轻人身后,又有一个弓手弯弓搭箭,对准了他的事实。

  场面这么大,大家都得继续奋力战斗。

  脚下的雪渐渐化了,又渐渐变红了,变成了血池,马蹄每次抬起落下,都会溅起一片猩红的黏腻。

  赵鹿鸣盯着这支埋伏的女真士兵看了一会儿,他们不恋战,在发现无法突破中军的阵线后,他们就迅速又撤回去了,留下了上百具他们的尸体,以及同等数量的宋军尸体。

  这个战损比很让她满意,这不是奚军,不是渤海军,更不是签军,这是一支精锐的女真猛安,他们已经全力以赴,但也只能和她的亲军打一个平手。

  她就在这弥漫着腥臭的战场里看了一会儿,又看着身边的传令兵在费力和山顶上的望士用旗语交谈。

  不大容易,张叔夜的兵马离她有十几里的距离,完颜粘罕占了地利,山脊被他占了,宋军爬山,只能算临时起意,因此河北军想和十几里外的西军交流,协同作战就很不容易。

  双方都有望远镜,已经算是金手指了。

  过一会儿,传令官说:“殿下,一个时辰前,韩世忠已突出重围,与西军汇合,其部伤亡甚重,但主将尚存!”

  她说:“好。”

  但她不下令了,传令官又问:“殿下,可要告知西军……”

  “光是这一句话,你们比划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她说,“不要下令,北边的地形原本咱们就不熟悉,要是他们也要半个时辰后才能得到我现在的命令,这和交他们阵图有什么区别?张叔夜是位老将军,让他自行决断就是。”

  传令官跑了,赵鹿鸣继续抬头去看远处的山脊上。

  金军的大营扎在高处,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午后斜阳下拉得很长,她拿出望远镜去看,看见士兵在营栅后面走动,那拉的很长的是新竖起的拒马。

  金军的攻势暂缓,逐渐转为了守势。

  当他们决心守住这几处隘口时,他们居高临下的优势全用出来了,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挖了多少坑,烧裂了多少石头——韩世忠在谷底见到山脊那成片的篝火,难道全是在烧石头吗?

  前军的伤亡有些重,传令官回来汇报,她说:“不急于一时,叫前军回撤,后军准备结营。”

  说这话时,她又看见山脊上几处新挖的土坑。

  金军还在加固,看起来准备和宋军就在这里对峙。

  也不能说是个坏主意,对方在山脊上,居高临下,不用望远镜也可以看到山下的举动,而且山中刚下过几日大雪,即使山上没有泉水,山阴处的积雪可以煮开饮用,他暂时没有马谡的忧虑。

  第一天可以当成是双方试探的一天。

  与完颜粘罕的决战很可能是又臭又长的,因为完颜粘罕绝不是一个甘心赴死的人,她也要试一试他都藏了些什么手艺。

  现在通过一天的战斗,尤其是近距离的战斗,她心里有了数。

  “有点心吗?”她说,“我吃一点。”

  身边立刻有内侍送上了一个匣子,匣子是由尽忠的嫡长子保管的,那匣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艺,打开呈现在长公主面前时,点心甚至还是冒热气的。

  她在这些甜点里挑了一块红梅饼,刚准备吃,忽然看见了赵谌。

  她招了招手,有人牵着赵谌的马,将这个少年送到她面前。

  “你也清早起来,到现在没吃东西,”她问,“用些点心?”

  赵谌就在这热气腾腾的战场上,看着这热气腾腾的点心。

  他忽然干呕了一声,然后捂住了脸。

  “小子失仪……”

  姑母看着他被人牵着马,离开了这片战场,去后军的马车上休息。

  过了片刻,有人汇报说,这位郎君回到马车上待了一会儿,就继续开始他的工作了,当然他没有本事当一个真正的参军,但他的文书水准确实不错。

  她说:“我的嫂嫂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你看有了这样一位母亲,有了礼法给她的权力,她就可以将她的儿子教成现在的模样。”

  有些孱弱,但刚刚好,行止都在礼法的框子里,也刚刚好。

  他就这样待在礼法的框子里,甚至还有礼法赋予他的美德,比如他刚刚惊慌失措时的表现。

  想从她手里夺回御座是不能只靠礼法的,甚至一个高明的阴谋家都还远远不够,这一点朱氏看得很清楚,她是按照皇后的标准挑出来的女性,她知道该如何教育自己的儿子在这样的风浪里活下来。

  宁福就显得稚嫩多了。

  没人教导她该如何掩盖自己的想法,也没人教导她“有用的礼法”,她从小接受的是最无用也最安全的教育,可她不肯屈服,而那野心是危险的,可它还是长了出来,从最应当“贞静恭顺”的一颗心里,杂草似的长出来。

  赵鹿鸣想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她就着这点意思吃了梅花糕。

  “殿下,粘罕选了高处,”李世辅策马跑回来,“臣愿带三千……”

  “你有力气,也要歇一歇,”她说,“身上还带着伤哪。”

  李世辅就有点可怜地低头。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殿下,臣怕完颜粘罕跑了。”

  “跑了?”她抬头去看山脊上那渐渐燃起的营火,“他会跑么?”

  第774章

  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宝贵的夜晚。

  河北军后撤到弓箭射程外,就地开始建营,冰天雪地,营地很难建起,民夫扛着木桩和土袋,在冻土上挖沟,那可真是太难挖了,但现在是他们的工作时间了,他们就必须硬着头皮去干。

  在严寒中,除了监工的目光外,他们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可以安慰自己,比如说士兵们搜集过战利品后,他们还能再从战场上捡点东西,废铜烂铁也可以卖钱;哦又比如说工钱,征发民夫所消耗的工钱是一笔天文数字,民夫是无所察觉的,他们讨论起来会带着一丝甜美,那是寒夜里难得的甜美。

  他们说:“反正殿下有钱!”

  殿下在看报表时还是不开心,虽然大宁郡王的文书可以达到“赏心悦目”的程度,可上面残酷地写着伤亡人数,以及即将调用的抚恤金。

  功曹们也说:“反正殿下有钱!”

  宁福问小女道:“真有钱吗?”

  一个小女道说:“宁福殿下不当问这样的话,我们安国殿下不仅有钱,而且她的钱像潮水一样涌来,永远花不完。”

  还有些稚嫩的小公主就在那想,那么多钱吗?

  这话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她就应了一声,“嗯,咱们专心打这一仗,不要为钱费心。”

  费心也没用,费心就能不花钱了吗?费心就能让燕云产出足够赎买债券的财富吗?

  长公主看了一会儿,将这些文书扔在案几上。

  她对自己说:

  不要紧,不要紧,要是预算真的超了,那也是常有的事,要是那些狗大户的债券不能即时赎买回来,大不了到时候再发行一个新的债券去买旧的债券……哎这就太无耻了,但现在有什么办法?反正她一定要拿回燕山府,她一定要给大宋一个真正的天险。

  她就这点念想,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也希望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其实她只是一个焦头烂额的统治者。

  她总焦头烂额。

  当然没什么人看得出来,李素和季兰的奏表和意见都被她暂时塞进了一个箱子里。

  她现在是军事统帅,她就专心打这一仗。

  钱还在流水一样花出去,全国的物资都在使劲往河北运,路上有多少损耗已经不能去想了,再廉洁高效,那也是用人和车马向前运的。

  可太行山里的宋军享受到了。

  张叔夜的西军大营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当最后一批韩世忠部的伤兵被搀扶或抬进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里气味复杂,汗味、草药味、腥臭味,还有熬煮粟米粥的朴素香气,混在一起,被熊熊燃烧的火盆烘烤着,弥漫在寒冷的营地里。

  韩世忠被人搀扶着送进一个大帐篷里躺下,帐篷中间有个坑,坑里烧着火,火上煮着粥,烟从头顶的天窗飘出去,留下热烘烘的火光,烤着周围一圈的脸。

  这位血神庇护的将军还活着,他脚下有上百具金军的尸体,他在失去意识时就该死了,可那个金军竟然犹豫了。

  那人看着他圆睁的眼睛,以及从头到脚沐浴的鲜血,他站在尸山上,他本人就是一座尸山,那个金军士兵竟然畏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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