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宋徽宗公主_蒿里茫茫【完结+番外】(868)

  它原本能支撑个千百年的,它那样结实,怎么能突然就塌了呢?

  忽然有人说:“完颜粘罕刚愎自用,若不是他将大军主力调走,与那李世辅纠缠,燕京空虚,何至于让宋人将‘撼山’运到城下?十万精锐,燕京重城,皆毁于他手!”

  立刻就有另一个人大骂:“你放屁!元帅是百战宿将,他能不懂打仗吗?!若是没有那妖器,再围十年燕京,我不信会城破!我要向都勃极烈请兵,我要为元帅报仇!”

  “对!”

  “复仇!复仇!”

  “若不是完颜粘罕的过错,”又有人问,“到底是谁的错?!是朝廷的错么?!”

  这又要吵起来了。

  一边是觉得,完颜粘罕已经尽力了,遇到了匪夷所思的武器,那也不是他的错。

  另一派想法就更复杂些。

  战败的重点如果是完颜粘罕,大家会觉得是他一人的原因,换一个将领说不定还能赢,也就是说,还有面对南朝军队的勇气。

  可如果战败的重点是“撼山”,这就很麻烦了,你怎么说呢?你说我们威名最大的,最勇敢的,资历最老的,胜绩最多的老元帅,被一炮给轰了?

  完颜合剌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因愤怒或恐惧而扭曲的熟悉面孔,而他,没人记得他了。

  完颜粘罕死了。

  他一点也没感到大仇得报,他一点也没感到快乐。完颜粘罕的死讯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天塌地陷般的恐惧。粘罕死了,那堵曾经挡住南方所有风雨的墙,倒了。接下来直面宋军锋芒的,会是谁?

  所有人都能逃,可他怎么逃呀?他是皇帝呀!

  他不知道最后吵出了什么结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坐在那里,像个吉祥物,像个必须放在御座上的玩意儿。

  等到退朝了,天已经蒙蒙亮了,完颜宗干还必须进一步调兵遣将,堵住南朝北伐的所有隘口,而完颜合剌已经听不见了。

  他先是走,然后是跑,最后几乎是逃回了他的宫殿,他的庇护所,他最后的安全屋。

  宫女们已经将帘帐都卷起来了,他尖叫着:“把它放下!”

  他就在那昏暗的,被层层帐子隔绝过后的床上,他想了想,又用被子将自己盖住。

  好了,现在可以放心了。

  他在被子里就哭。

  说好了要励精图治呢?!

  可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励精图治。

  他就小声说:“粘罕!粘罕!你怎么真的死了!”

  赵鹿鸣此时也用被子捂着脸。

  她现在住进了燕京的行宫里,空气不太好,复杂得让人作呕,鲜血、硫磺、烧烤、焦糊,乱七八糟的。

  整座燕京城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尸体,她骑着马走进来,一路都是血,有人推着一车车的尸体经过,血就落在血上。

  她抬头,就能看到房前屋后的尸体,她低头,就能看到阴沟里没打扫干净的尸体。

  百姓们不欢迎她。

  燕云失去太久,在徽宗朝又没能建立起真正的统治,因此这里的百姓虽然还是汉人,可他们对大宋的认同感已经很低了。

  他们只会从窗子后面小心地看,用恐惧的眼神看。

  她继续向前走。

  这座城啊。

  这座他们梦寐以求,付出了无数牺牲,夺回的燕京城啊。

  它显得那么丑陋,可又那么真实。

  她得修复它,她还得喂饱它。

  它就在那里,就在街头巷尾,在这座行宫的柱子下,房梁上,它对她说话,带着它古老的回音。

  它说:现在它是你的麻烦了。

  第794章

  李世辅被抬回来的时候,挺麻烦的。

  他整个人很臭,在那种地方坚持了十几二十天,不臭是不可能的,他整个人就像是从一口黏糊糊的,熬煮着腐肉的锅里捞出来的,他从上到下都是血,都是泥,都是碎甲片。

  所以医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他身上到处都是伤,一层叠着一层,大家得想办法把衣服剪下来,甲片拔出来,冷不丁还会发现断在里面的箭头。

  他的一条腿被钝器伤过,肿了起来,他的肋下的箭头需要割开伤口才能取出,他的头也被伤过。

  医官说,这哪是受伤的小李将军,这是在伤口下面埋着个人啊。

  医官们用各种不计成本的方法来救他,蒸馏酒不便宜,只能拿来消毒,大家恨不得给他泡酒里。

  但李世辅不出意外,还是发烧了。

  医官低着头,禀报给长公主:“李将军被送来时,已经高热数日。”

  他就是发着高烧坚持到结束的。

  坚持到燕京之战的结束,可对他自己而言,他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守着他的医官发现,他还在说梦话。

  他声音嘶哑,词句也很短,断断续续,但很冷静,甚至不像呓语。

  他说:“左翼补上缺口,弩手将弩箭数量报我!”

  过一会儿,他又说:“不能退!”

  医官给他额头上换了一块湿布,他又说:“火油须省着用,到时听我号令。”

  他喝不进水,医官就给他的嘴唇上放了一块布,用清水打湿,润润他的喉咙。

  那水进了他的喉咙,他又说:“盾手在前,枪兵在后!”

  他说:“再守一日!再守一日!”

  长公主走进这间小屋的时候,里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味。

  医官在不停用烈酒给他降温,一见到长公主,立刻起身行礼。

  她摆摆手,坐在他床边,“他怎么样?”

  “殿下,殿下……”医官斟酌着,“李将军……”

  医官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怎么说,要说情况不太好,怕被长公主发配去琼州砍甘蔗,要说情况好,这个情况实在也不好。

  李世辅还在那躺着,肌肉绷紧,时不时咬牙切齿。

  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放松下来。

  “嗯,我知道,援军已经尽了。”

  他的声音很沉,他说:“咱们再守一日,将那些死去的兄弟,安置在车后吧。”

  赵鹿鸣看着他,过一会儿,她伸手,用手背去碰他的脸。

  李世辅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是涣散的,她不太确定他到底看没看到她,她只是轻声说:“李大郎?我来看你啦。”

  他睁着眼睛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瞳孔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可是他说:“殿下?”

  “是我。”她说,“你好些了吗?”

  “回殿下,”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可嗓子还是哑得紧,他说,“西山还在,臣……守住了。”

  她不说话了。

  过一会儿,他似乎又积攒了一些力气。

  他开始汇报。

  他说,金兵攻得很猛,他的兵马死伤惨重,完颜粘罕派来了合扎猛安。

  但是,他们还是守住了,就是弩矢不够用,恳请殿下能再调拨些。

  饮水也不够,他们脚下理论来说就有一条溪流,可不仅那溪水不能喝了,连同它下游数十里,那水都是猩红恶臭的。

  但不要紧,他说,臣守得住。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些,但也只有一瞬。

  李世辅很快为自己这种情绪感到羞愧了,这不庄重,而且对他来说,一切还是未知数。

  他继续说:“臣还能再守三日,殿下。”

  她说:“咱们赢了,李世辅,咱们赢了,你别守了!”

  李世辅还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长公主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医官们都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长公主说:“李世辅!你的差事办完了,我要你回到大营来,卸甲休整!”

  他那抿紧的嘴唇就渐渐放松下来。

  最后四个字,她用了以前在中军帐中,下达明确指令的口吻。

  李世辅似乎真的听懂了,他渐渐松懈了很多,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也逐渐闭上了。

  他像是睡着了,就连他刚硬的脸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长公主又伸手去摸摸他的鼻息,想想不放心,俯身又听听他的心跳。

  她说:“你们只要能救活李将军,除了按制的赏赐,我另有重谢。”

  医官就把头低得更夸张了。

  她抓着他的手说:“李世辅,你一定得好起来。”

  李世辅就在梦里说:“秉殿下,臣守住了。”

  赵鹿鸣站在门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外面也有人在走来走去,远处也能听到有人在痛苦地呻·吟。

  尽忠说:“殿下,小李将军贵人自有天相。”

  她说:“我知道,我们走吧,还有些公务不曾处理。”

  这座城池是她最伟大的战利品(之一),但也是她的一个麻烦。

  张叔夜是个文武双全的,在请示过她之后,立刻开始接手了这里的工作。

  比如说,金军溃败的速度太快,他们就必须给俘虏和投降的士兵分门别类登记,是什么族,什么职位,什么姓名,什么部队,给最低限度的麦糊和水,将他们严密看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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