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宋徽宗公主_蒿里茫茫【完结+番外】(914)

  所以他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准备好了怎么吵架,怎么理论,怎么被人家赶走,怎么委婉地上表,不激怒皇帝——毕竟那都是皇帝的亲兄弟呀!

  但没有人赶他。

  第一位亲王的田在汴京东边,李椿年带着人到了,发现田边已经搭好了棚子,棚子里有茶水、有板凳,还有一个内侍在等着。

  内侍很恭敬,而且也有分寸,只有茶水,没有贿赂。

  内侍说:“田已经清出来了,提举自便就是,若是还需人手,我家主人拨了二十个庄丁,随提举使唤。”

  李椿年就懵了。

  这比成国长公主的酸梅汤还吓人。

  他量田不用那些庄丁,庄丁就自发干活,给女吏打水,那棚子又加了四面的帘子,棚子外堆起一个灶,支锅烧水,女吏在田里走完,还可以进棚子里稍微洗一洗脸和手,然后洗干净脚上的泥,擦干后再穿上鞋袜回城。

  这也太甜了吧?!

  这是大宋的亲王吗?!

  李椿年量了几天,这位亲王的田都齐整得吓人。

  官面上的账目如何,他的田就如何,不多不少,账册上写多少,量出来就是多少,没有隐田,没有冒占,没有四至不清,每一块田都边界分明,每一块田都有地契,每一块田都登记在册。

  太吓人了。

  第二位亲王更夸张,李椿年早起还没出门,内侍就将田契送到了他住的馆舍,内侍小心翼翼的说:“田契在此,李提举可先核对。如有不符,随时派人来量。”

  这一天正好下雨,二十个女吏就在李椿年的馆舍里核对田契上的数目与三司的账册是否一致。

  李椿年核对了一整天,发现账目确实是一致的,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第二天雨停了,他带着人去亲王的田里抽量。

  这位亲王也支起了棚子,按照第一位亲王和成国长公主的惯例,堆起灶台,生火烧水,再来点城内的点心,甜咸都有。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每一位都是如此。

  女吏背地里就捏着小肚子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打包带回去吃!”

  李椿年对着做好的册子,目瞪狗呆,所有的亲王,都像是一个模子里批量生产出来的。

  主动报田,主动交税,主动配合,绝不多说一句话。

  李椿年就想,这不能够啊。

  他在丰田村量田量了八年,是他一个人效率低的缘故吗?也有,可不止,他量谁家的田,都要费一番口舌,有人和他吵,有人和他辩,有人不认他量的数,他得一遍遍地量,甚至还要闹到县丞那里去。

  县丞很不耐烦,说仲永啊仲永,你岂不闻王荆公曾作《伤仲永》,你也当时时自省啊,你年纪轻轻已经是个进士,学识才华比我们都高出一头,怎么不知上进,蹉跎日月,一心一意就要烂在水田里呢?

  李椿年那时候被羞辱了一顿,回来也不闹,转过天又去找人分辨。

  他这八年就干这个了,八年的时间,让乡邻渐渐敬服他,他才量出了丰田村完完整整的鱼鳞图。

  然后现在,他去量亲王们的田。

  不是一个,是一群,所有的亲王都像是刚启蒙的小学生一样,乖得不发一声,这对吗?

  他实在忍不住,跑去见张叔夜。

  张叔夜正在看小说,这时候就从容地放下了那本小说,问:“仲永,怎么了?”

  李椿年说:“相公,亲王们的田量完了。”

  张叔夜“嗯嗯”了两声。

  李椿年说:“相公,这不对呀!”

  张叔夜摸摸胡子,笑眯眯地说:“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顺利不对吗?”张叔夜说,“大宋而今处处都有新气象,亲王们受此教化感应,因此也事事谨慎,勤勉自省,这不对吗?”

  话是这么说的,李椿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一个正常人在自己的田被重新丈量、重新定税的时候,总会有点反应。所有的抱怨、争辩、讨价还价、发牢骚、跑去上折子、满地打滚,哪怕是叹一口气,冷冷地看他两眼,都是正常的!

  但这些亲王什么都没有,他们一群人像是一个人,这种态度,李椿年不觉得这是友善,他总觉得这是一种防备。

  他们像是对他说:“你休想抓住我的把柄!休想!我头尚在!我头一直在!”

  “李提举,你在京东量田,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不该听的事?”

  李椿年摇摇头。

  “没听过。”

  张叔夜点点头,“那就好。”

  李椿年回到自己的家里,将亲王的鱼鳞图册装订好,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京东东路亲王田,共三千二百亩,已量毕,无隐田,无争讼。

  交到皇帝手里,皇帝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西线无战事啊。”

  第837章

  其实量亲戚的田是最容易的。

  尤其是兄弟,毕竟这群兄弟都很畏惧她,怕她摇身一变拿出弓弦,变成了一个奥斯曼土耳其皇帝,那就完蛋了。

  但量完了亲王们的田后,她就要面对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

  大宋的田不是只有京东东路这一点。

  大家开个会吧。

  除了张叔夜李素李椿年,再加上几个三司的官员外,她还要叫上李纲和张浚。

  其实这种事最好是喊来吴敏,奈何吴敏跑得快,可气吴敏跑得快。

  好在李椿年搞经界法试点推广时,虞允文又给她送来了一封奏折,详细说了说江浙地区的情况,以及推广经界法的利弊。

  大家就坐在她的面前,屁股都不敢坐全了椅子,目光都盯在她身后那张河东东路的鱼鳞图上。

  她说:“李椿年,你来讲一讲。”

  李椿年就站在地图前,指着鱼鳞图,讲出来他在这些地方量出多少户、多少田、其中多少隐田、补了多少税、造了多少鱼鳞图册。

  数据扎实,条理清晰,而且,非常理想。

  他说完了,其他人都不是傻子,都低头在琢磨。

  她说:“接下来该如何,我想要诸位为我出一言。”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最后一起看三司使张叔夜。

  好在张叔夜是干过地方官的,不至于被这糟心的官职给干趴下,自从李椿年开始搞鱼鳞图,他就天天研究这个事,现在开口时,还带着当统帅时的沉稳,不紧不慢。

  “臣以为,京东东路既已量毕,下一步当以京东路全境为主。”

  张叔夜的理由挺多的,最主要的是:皇帝你搞这个是为了钱,想方设法收税还债,那天子眼皮底下的京东京西两路很有钱,不一定有江浙有钱,可在你眼皮子底下啊!你又不是个善茬,你都不用亲自出去恐吓,派你的双花大红棍去,管保顺理成章,阻力最小。

  而且还有个好处,张叔夜说:李椿年手下才几个人,加上三司能抽调的人手,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这些人先在京东开始,路近,朝廷盯得住,人熟,李提举管得过来,等京东路的鱼鳞图册造齐了,税赋收上来了,再用这笔钱一步一步来,非常稳妥。

  李素就说:“张相公此言,臣深以为然,咱们若是能一个县一个县推过去,事事处置明白,朝堂上也少去许多担忧啊。”

  李素还带来了一份账册,他帮皇帝算了一下,京东东路二十多个县,这次找出了大量的隐田,该分给农民的,又或者勋贵宗室被迫补税的,全都记上了,隐田补税加上重新定等后的田赋增收,一年大约能多收数十万贯,这还只是东路,吓人呀!

  要是整个京东路全算下来,一年增收可以上百万了!

  而且这钱换一个皇帝是拿不到的,只有她这个皇帝,别妄担了骂名,既然补税的地主们偷偷骂她是暴君,那就把暴君应收款都赶紧收回来呀!

  燕云的军费,债券的利息,光是京东路就能补上一大笔!

  她听了就说:“若是我要往河东河北路推广经界法呢?”

  李素说:“河东河北饱受战乱,官家免了他们的税,就是量了田,税收不上来,朝廷还要贴钱进去……恐惹非议,朝堂上必有人说这是劳民伤财之事,比王荆公……”

  张浚就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就提了个醒。

  他觉得,账不是这么算的,李素只算了钱,没有算民心,河东河北打了这许多年的仗,这肯定是坏事,可现在河东河北的豪族除了寥寥几个婆罗门之外,都被打得稀烂,现在定下田赋制度,量田不用和豪强打一架,过几年再量,那些田地就会被大量新长出来的豪强胥吏地头蛇一类的占去,到时候再量田,就要打一架。

  要是官家非要打一架,那你别在河北打了,你去江浙打不好吗?掉落的钱币更多吧!

  官家又开始思考,此时李素和张浚短暂地争论几句。

  李素说我不是不量河东河北,我只是说先等一等。

  张浚说你都开始量田了,人家河东河北的地主不得赶紧把土地坐实了,当人家在朝中没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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