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宋徽宗公主_蒿里茫茫【完结+番外】(930)

  夏天的时候,麦子抽了穗,岳飞还亲自去看过,随从问:“将军还懂种地?”

  岳飞说:“我就是个田汉,怎么不懂?”

  秋天的粮食就勉强够吃几个月的,但军队几个月的粮食也很可观了,岳飞很高兴,写的奏报里详细说了这事,外带又提了一句,说官家,我们前线的将士盼各路贤才治理燕云如婴儿盼父母,我这人老大粗,根本不懂民生庶务,还是请朝廷赶紧派人过来呀!

  皇帝看了就说,鹏举如此知进退,唉。

  前线不稳定时,武将总揽文武大权是非常高效的,但打完仗了,逐渐就会有不同的声音出现。

  比如说,太祖皇帝以来,朝廷对武将的猜忌从未停止,所谓“更戍法”窥一斑知全豹,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就是为了防止武将拥兵自重。岳飞一个武将,又是云中府的制置使,又跑到燕山府管着几万兵马,还插手民政,这很容易犯忌讳,所谓“久镇边陲,恐非朝廷之福”。

  但放他回去,留士兵在燕山府,换一个新的统帅过来,士兵们也得吃饱穿暖,那就需要整个燕山府能够养得起这支兵马。

  萧高六在燕山府,镇得住契丹人,但契丹人也要吃饭,汉人也想要耕熟的地,文官别说贪赃枉法,只要是个吃不得苦,来了之后天天缩在县衙里哭的,那就等于给燕山府找麻烦。

  皇帝已经送了一群这样的太学生去麟州,但那里有个总胜利的李若水,硬是按着他们的脑袋改造他们,算是给他们压服住了,可这也要改造的时间。

  燕山府没有这个改造的时间,来的必须是最出色的地方官,岳飞在奏折里就表了这个态,希望皇帝送点好官。

  皇帝说,没问题鹏举,今年的龙飞榜你等着。

  岳飞收到信后就很高兴,他告诉人,在城中收拾出馆舍,专门给新来的进士们住,他又说,从他往下,都要注意点儿,穿戴要整齐干净,言辞要文雅,官家给咱们送来的是整个大宋最聪明的一群人!打起精神来!

  下面的城门处,忽然有个可怜人,骑着一头驴,慢慢地走进来。

  那人衣衫单薄,非常单薄,看了就让岳飞心声怜悯,他说:“那看着是个读书人,不知是遇到何等变故,竟沦落至此?燕地最缺的就是读书人,让城门守卫将那位书生请到一旁,烤烤火吧。”

  那个人从驴背上爬下来,腿已经僵了,站不稳,扶着驴背站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往城门洞里走,他的嘴唇发紫,脸上没有血色,眉毛上挂着冰碴子,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本来守城门的几个小兵离远时在笑话他,说“哪里来的措大?”

  见到他走近了,实在可怜,小兵就不笑了,他们交头接耳:“俺们在家时,就是田舍汉也不曾穿这么单薄往外走,这是要冻出病的。”

  他们就先没有查他的公验,而是将他叫过来。

  “你是来投奔亲友的?”

  那个黑瘦的书生摇摇头,说:“我……我来……我来做官。”

  几个小兵互相看一眼,一个人说:“可了不得,冻迷了心!”

  正好城上有人跑下来,说了几句什么话,这书生啥也没听到,他靠着驴背,身体还在抖。

  两个小兵给他架住了,架到旁边的值房去,说“将军有令呢,这几日有新科进士来,你且在这里烤烤火吧,可不要傻乎乎地冻死在街边,叫人家相公们看了,偏给咱们将军招惹口舌。”

  陈奂还是说不出话,他坐在那小屋子里,面前是一个炉子,他就赶紧烤火,炉子里的热气扑出来,扑到他脸上,扑到他身上,扑得到处都是,他就在这热气里抖了半天,可算是重新活了过来,这才有功夫去看他的手。

  冻得跟鸡爪子似的,太惨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不抖了,舌头能动了,身体开始回暖。他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炉火发呆,忽然想起什么,他站起身。

  “我要见你们将军!”

  老兵用火钳从炉灰里掏出了一块薯给他:“吃你的薯吧!等你精神些,仔细想想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没人给岳飞汇报这件事,要是每个发癫的读书人都要岳飞看一遍,岳飞也没工夫八千里路云和月了,他是自己走下城墙,想起来看一眼。毕竟在他治下有一个百姓潦倒成这样,一时不慎就要冻死路边了,他得看看。

  他进了值房,看了小兵,又看看这个坐在火炉旁,正在一口口吃薯的黑瘦书生。

  “你可好些了?”他和颜悦色地问。

  书生点点头,说:“我要见你们将军。”

  小兵赶紧说:“将军,他说他来做官。”

  岳飞和颜悦色:“那请问,你的公文呢?”

  这人哆哆嗦嗦地要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往外取东西,但只剩一只手,因为另一只手拿着薯。

  几个小兵和老兵都露出没眼看的表情。

  直到这个黑瘦读书人真把公文拿出来了,上面写着,陈奂,福建路福州人,景熙元年殿试第一甲第三名,授经界所勾当公事,差往燕云屯田司。

  岳飞拿着公文,感觉自己的嘴好像不好用了。

  “探花郎啊?”

  陈奂:“啊,正是在下。”

  围观的士兵们都懵了。

  陈奂忽然想起什么了,他很诚恳,甚至有点急切地说:“将军,在下还有几个同窗在后面,将军须得救救他们……”

  岳飞还拿着公文,整个人像是被人用棒子打傻了似的,过了一小会儿,他说:“救他们?他们出了什么事?”

  “燕地如此,如此苦寒,”陈奂说,“我身体素来康健,才能熬到这里!”

  岳飞说:“状元郎是幽州人。”

  陈奂说:“幽州人,便不怕冷么!”

  岳飞说:“许是他会穿寒衣。”

  陈奂说:“在下也穿了寒衣!”

  岳飞的表情就更复杂了,有两个小兵悄悄伸出两只手,捂住了脸。

  小兵们离开了值房,他们得给探花郎拿衣物,准备马车,但在途中他们也会偷偷说:“看咱们将军那个表情。”

  “咱们将军像是伤了心呢!”

  “探花郎是个傻子!”

  “不知道陛下怎么点了这个!”

  “冷”这个字,确实不是肉眼看得到,摸得到的东西。

  他那棉衣显然是老板哄他的,可他出了城,跟着商队慢慢走时,他早该在路上买衣服呀?

  要说就是陈奂很有当卧底的资质,他这人,坚贞不屈。他这一路,冻得哆哆嗦嗦,他骑在驴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燕京的棉衣一定便宜,到了就买,到了就买。

  他已经在路上走了十九天。

  不是他不想走快,是驴走不快,也不是他不想跟其他进士一起走,是他算了一笔:大家一起住店,今天你请,明天他请,后天就得我请。

  交际是费钱的,他请不起,他俸禄就那么点,他得精打细算,在汴京被人架着请了几顿饭,那就花了不少了!剩下的,要留着到燕京安家,还要攒钱把娘子从福建接过来,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于是,全国第三聪明的探花郎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他自己提前出发,跟着一个商队走,商队住大车店,他睡通铺,一天只吃两顿饭,省下来的钱够去燕京买一件好棉衣。

  他跟着的那个商队是做皮毛生意的,从汴京往燕京运绸缎,再从燕京往南运皮货,商队的老板很和气,看到陈奂穿得单薄,劝他买一件棉衣,陈奂说:“我到了燕京就买。”

  老板又说:“你穿这件,走不到燕京。”

  陈奂说:“我忍一忍。”

  老板就唉声叹气。

  果然过了真定府,那风就变了,那就不是所谓的湿冷,而是一种刀一样的干冷的风,锋利刺骨。

  陈奂哆哆嗦嗦,实在没有办法,他挤在老板的马车上,商队就又带了他一段。

  等快到燕京时,老板的商队要在外面处理货物,老板说:“我还有件破皮衣……”

  陈奂说:“燕京的棉衣,一定便宜!”

  老板说:“好!真是个有志气的!”

  最后这三十里,陈奂就自己骑着驴,一路狂奔过去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

  岳飞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也很仰慕读书人,面前的还是正经八百的一甲进士,探花郎。

  岳飞说:“陈探花啊,你这一身,你这一身……”

  他想说“燕地的狗也知道冬天多长些毛”,但他可是岳飞,他不能说这话。

  他只能罕见地对小兵发脾气,他说:“怎么还不把寒衣送过来!”

  小兵捂着脸往外跑,正好撞上拿着寒衣跑过来的另一个小兵。

  现在探花郎终于穿上棉袍了,那种结实的棉袍,毕竟宋朝已经有棉花了,毕竟官家还是个特别重视寒衣的。

  这衣服又厚又重,陈奂穿上了就忍不住扭一扭。

  小兵又偷偷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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