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太精彩了,太精彩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完颜合剌已经将兵权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他的宗亲们还是不吭气,常朝时站在下面,不看他,要是偶尔抬起眼睛看他一眼,那眼神十分古怪。
像是看傻子似的。
完颜合剌心中很不快活。
其实也不是人人都放弃了他,一定还有人苦口婆心对他讲:“陛下……合扎猛安是各家亲军,陛下要用他们时,下令就是,各家叔伯怎么会不答应呢?”
但立刻又有身边的内廷学士反驳:“陛下!禁军就是禁军,令从禁中出,禁军听令而行,其中与宗亲何关!”
完颜合剌很谨慎,又问了几个自己提拔的禁军将领。
每一个都拍胸膛表示,禁军服服帖帖的,事事依令而行,自己则依陛下而行,错不了!
完颜合剌就想,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第907章 完颜合剌的琐事:三代以下,第一人!
人都是复杂的。
完颜合剌开始这场堪称灾难的改革时,他的想法其实不能算是错得离谱,因此要是史书能对他的长相多来几笔,或者他能写几首好诗,他是可以在后世获得不少辩解之词的。
他只是觉得,现在军队在他手里了,他重新打了那么精致的虎符,他将禁军也牢牢握在手里了,江山是如此稳固,与南朝的关系是如此友好。
千秋大业,太宗皇帝没做完的事,他试为之,有何不可?
他站在朝堂上,抛出了他的议题。
他要——
废除掉勃极烈制。
一定有人会拦住都勃极烈,没错,汉人和契丹人喊他皇帝,可女真人习惯喊他都勃极烈。
这是个老人,与都勃极烈的爷爷是一辈儿的,算是他的堂爷爷。
老人没等都勃极烈迅速撤退回后宫,这位老人也曾经骑马打仗,现在将当年的腿脚拿出来三分,就给都勃极烈堵门口大眼瞪小眼了。
完颜合剌被迫看他,先看他那张老脸,再看他那宽阔的肩膀,以及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最后是他脚上的靴子。
老人咳嗽了几声。
这也是有典故的!他年富力强时,追随太祖皇帝打仗,被一支箭穿过肺,吐了三升的血,人人都说他活不得了,可他毕竟是看到这个伟大的王朝建立起来。
完颜术烈说:“都勃极烈,老臣想问你一句话。”
完颜合剌表情很和气,他不得不和气,这是他爷爷辈儿的亲戚呢。
“你问。”
“都勃极烈换了禁军的都统,调了边将,杀了人,查了各路军籍,现在都勃极烈想要废了勃极烈们,为什么?”
完颜合剌不太高兴,但下面还有一群人在看他。
他想想,他是学过汉人的道理的,可这老头儿是个文盲女真人,讲太复杂的他听不懂。
完颜合剌说:“嗯,勃极烈制,是太祖立下的,太祖打天下的时候,靠的是所有人一起出力,而后,太祖皇帝不曾亏待了大家!”
这老头儿也抱过他呢,完颜合剌必须得加这一句。
完颜宗弼在下面,眼皮也不抬。
听到这一句,完颜宗弼就知道小皇帝心虚得很。
“打完天下之后,大家各有各的职位,三省六部,各司其职,勃极烈,又到底是什么呢?大家还这样继续议论,嗯,大家是我的长辈,我自然是无不从的,但来日呢?以前人少,事少,可以后事多了,怎么办?”
“臣以为,都勃极烈不如多加几个勃极烈,”完颜术烈说,“祖宗的规矩,不是拿来拆的。”
现在下面就有人在附和了,有人说“说得好”,有人说“祖宗的规矩,可以这么更改吗?”,还有人说“好!好样的!”,“没丢分!”。
完颜合剌就把老头儿抱过他忘到脑后了。
现在变成了一场政治斗争,老头儿当这个出头鸟,他必须一鼓作气给老头儿按下去。
完颜合剌不只是一个被赵鹿鸣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笨蛋。
他是有些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的本事的。
他说:“叔祖父,勃极烈们除了咱们完颜家的人,眼中可有别人么?”
“怎么没有?”
“叔祖父是至诚至性的人,你说,勃极烈们,眼中可有契丹人么?”
老头儿没吱声。
“可有汉人么?”
老头儿还是没吱声。
“可有奚族,渤海,可有克烈人么?”
老头儿还是没吱声。
“可有那些不姓完颜的女真人么!”
这话就有点大发了,这下面的契丹人和汉人等臣子是都被勃极烈们给清场了,可还有其他部族的女真人呢!
当然完颜合剌是有他的小心机的,他就是要将自己塑造成其他部族女真人和契丹人汉人等等等的保护者的。
赵鹿鸣还能当契丹人的保护者呢,他也不差!
完颜术烈说:“都勃极烈,是咱们打下的天下。”
“咱们以小族驭大国,”完颜合剌说,“难道凭的是咱们自己么?凭的是各部各姓齐心合力!诸位将他姓之人视为家奴,只让他们交税服役,他们岂会真心忠于大金?太宗皇帝驾崩后,大金的疆界不曾向南推进过一寸,诸位细思,来日再见太祖太宗皇帝,岂不愧哉!”
都勃极烈的口才,算不得最好,但暴打这些勃极烈够用了。
完颜术烈说不出辩解的话,但他执拗着一个道理,他说:“都勃极烈,是我们认你,你才是皇帝。”
完颜宗弼的眼睛忽然向上抬。
殿内静下来了。
完颜合剌这个时候就感觉血开始向上涌,他的声音变了个调子,他的眼睛也变了个调子。
完颜术烈现在彻底不是他亲戚了,连老登都不算了。
这个老人变成了他必须消灭的敌人。
完颜合剌说:“朕为天子,是上天让朕当了这个皇帝。”
老头儿没意识到刚刚那句话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他只是觉得这孩子固执,太固执了。
都勃极烈在发抖,他的脸通红,整个人像一只愤怒的小公鸡。
在继续揪着都勃极烈不放手和退一步之间,老头儿选择了后者。
他向都勃极烈行了一个礼,不言不语地走开了。
下面的勃极烈们开始大声嚷嚷了,不过皇帝听不见了。
皇帝脚步飞快地走了。
第二天的诏令写得很简单,完颜术烈被解去兵权,关在自己的府邸里,“闭门思过,不得擅出。”
大家看到这个诏令就撇撇嘴。
破防了破防了,破防了有什么用?这可是他堂爷爷,可不是那随便杀的阿猫阿狗,他破防也只能发个诏令关堂爷爷在府里几天,还有什么办法呢?
略略略。
完颜术烈在府里待着,不能出去跑马,老头儿就砍柴。
不愧是个女真的将军,他这么大岁数,还能自己砍柴,全府的柴都被他砍了。
砍一块,骂一句合剌唉,你别在堂爷爷面前使皇帝的性儿,就是你爹也不敢和我挺腰子!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到如今你不报我们的恩,倒充起主子了!
完颜术烈就在他的府里骂人,没人过来捂他的嘴,大家总觉得爷爷骂孙子,孙子是只能听着的。
有路过府门前,听到骂声的人,要是个女真人就摇摇头走了,要是个汉人,就停下来听几句,然后心里记着,同相熟的人说。
老头儿也不是全天候骂人,但到了第三天,有人就将这件事郑重地报上去,说老头儿白天骂,夜里骂,没个消停时候。
完颜合剌还在那看汉书,看什么样的皇帝被称为三代以下第一人。
正在那苦学汉文帝,老头儿这把柄就送来了。
到了第五天,就来了一个穿着素服的人。
这人是完颜合剌身边的内廷学士之一,他手里没拿什么东西,他只是站在府门前,说:“在下是来吊唁的。”
守卫说:“你走错了吧?这青天白日的,吊唁前也不打听打听,你从小得挨多少拳脚?”
这个清瘦的文人就微笑着说:“在下是内廷学士,确实是特来吊唁的。”
守卫懵了,可这人说是内廷学士,又不好真的动手打,就报给了府内。
完颜术烈骂道:“失心疯了吧!大棍子给他打出去!”
那人站在门口,听到府中的骂声,也没有直挺挺等着大棍子,他后退一步,行了礼,就走了。
完颜术烈没当回事。
接下来,第六天,第七天。
每天都有人上门吊唁。
第七天的那个吊唁者被完颜术烈叫进去了。
老头儿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吊唁者从容地,文绉绉地说:“这话该在下问术烈公,难道术烈公不为子孙们想一想吗?”
老头儿又问:“谁让你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