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有不合理的地方,但只要南朝调动粮草显得十分高调,同时兵马又没跟上,这不寻常的举动就变得合理了。
女真人就必须做一个简单的选择题:听皇帝的话备战,或者是不听皇帝的话,继续谋反。
完颜合剌没有做选择题,他还在继续坚定地杀人,反正他的利益点是很清晰了,要么当一个儿皇帝,要么当大金的天子。
那要是当儿皇帝,在勃极烈们手里当儿皇帝,与在温柔善良的南朝女帝手里当儿皇帝,有什么分别吗?
上京天高皇帝远,他不相信赵鹿鸣真的能打过来。
粮食一船接一船,从各地开始往柳树港运,第一批载着江南的麦子,第二批载着山东的麦子,第三批载着东北的粮食。
也不好说东北的粮食是哪里来的,但是辽阳的各个部族都已经学汉文学得很好了,有人已经开始请先生学八股,他们说:咱们这里,来年,嗯,后年也是有可能的,总之皇帝难道不开恩科?
做官要趁早,也不要做很大的官,我家大郎读书很用功,要是我这个当家长的能在政审上给他再加点分,那可就稳妥了啊!
柳树港的军仓渐渐就满了。
状元在这里又修了两座临时的粮仓,修得也很仔细,一丝也不敢马虎。
等到秋天时,从河北和河东调运的粮食也进了燕山府。
民夫们推着车,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线,一直走到燕山脚下。
一个内廷学士昧着良心说:陛下,有了南朝襄助,咱们这事就要成了啊!
第909章 完颜合剌的琐事:没琐事了
完颜宗弼进宫那天没有风,却是个阴天,天阴得不祥。
所有人都在看着皇帝胡作非为,所有人都需要一个人让皇帝停下。
当然,停下分两种,一种是可持续的停下,就像当年大家给都勃极烈从御座上请下来打屁股,打完屁股再请上去。
但那个都勃极烈被打完屁股还愿意继续当都勃极烈,还愿意继续收大金的规矩。
现在这个不成,现在这是个不太稳定的疯孩子。
第二种是不可持续的停下。
大家用这种方式就会产生一些顾虑,其中一部分是道德上的顾虑,还有一部分是政治上的顾虑。
有人说:“这么做,对不起宗峻大哥哥。”
但也有人说:“宗峻的儿子也没对得起咱们,更没对得起他堂爷爷。”
这是道德上的顾虑。
还有些人说:“也不必杀了他,只废了,给他囚禁在家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他,如何?”
“他自己,甘心么?”
又有人说:“他甘心,裴满氏甘心么?”
皇帝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他还在努力将自己的势力培养大。
比如说他的确没有实际操控禁军,他空降的那些禁军高级将领根本不熟悉各家的合扎猛安,可如果那批猛安老兵退了,换上来的新兵总会渐渐对皇帝忠心的。
所以废了皇帝,囚禁起来,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呢?他们所有人都在变老,皇帝可是一天比一天强壮有力。
他还有南朝那个盟友。
大家又议论一阵,这就不止需要有人提出主意,一定要有人做出决定。
完颜宗弼就是那个作出决定的人。
他首先要入宫,装模作样一下。
他穿着旧袍子,没有佩刀,只带了一个随从,从侧门进了宫。他在宫门口等了一会儿,内侍进去通报,然后又等了片刻,里面传话说皇帝正在用早膳,请他在偏殿稍候。完颜宗弼在偏殿坐下,内侍端上一碗茶,茶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动第二口。
这一套不冷不热的程序走完,皇帝才见了完颜宗弼。
皇帝的气色很好,流言纷纷说南朝大军压境,可皇帝显得气定神闲的,还笑了笑。
“叔父入宫,有什么话对朕说?”
完颜宗弼就说:“陛下,南边的动静,臣以为朝廷不可不防。”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了文书。
文书上没有什么新东西,南朝在调粮,一座仓满了,再起一座仓。
这规模是当初南朝伐西夏的规模,规模惊人,能看出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所能动用的人力物力财力。
完颜宗弼说:“陛下,不可不防啊。”
皇帝说:“那么,朕再派一营斥候去看看虚实。”
“陛下要调动边军?”
皇帝想了想,“不,调禁军就是。”
没有后话了。
完颜宗弼也没有再劝他什么。
出宫的时候,完颜宗弼看到宫门外有人等着,他捂住了胸口,忽然一软。
立刻就有人冲上来,给他抬上马车了。
完颜宗弼心里在想,上京的禁军,能被裴满氏控制的不过四千,现在调走的一定是被皇帝控制的,剩下的三千,还要分散在各个城门,留给宫城的还有多少?不足一千。
不过完颜宗弼依旧捂着胸口,他哥哥就有心脏病,现在他像是也有心脏病了。
他回去就躺平了,有流言传出来,分作两边,一边是给完颜合剌听的,说完颜宗弼心疾犯了,哎呦,大金国又倒了个顶梁柱,不过还好我们有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完颜合剌听了就很高兴,他健壮的宗望叔叔壮年死的,现在宗弼叔叔也是这个年纪,啧啧啧没办法,送点人参过去意思意思吧。
另一边是给宗室们听的,说完颜宗弼见了一次都勃极烈,出门就捂着胸口,悲痛欲绝地倒下了。
完颜宗弼去说啥了?
宗室们那就开始猜,没人会猜是这么平淡的话题,人人都觉得完颜宗弼肯定跟比干似的,苦口婆心劝了那暴君,完颜宗弼不愿意放弃这孩子!可是,唉,唉,看看好人都被完颜合剌逼成什么样了!这是大金的忠臣啊!是完颜合剌的亲叔叔,是一辈子会保护他,忠于他的人啊!
现在好人被逼得心脏病犯了,简直让人落泪!
这谁能答应啊!
大家就轰轰烈烈地去完颜宗弼府上。
第一位是太祖的侄子,也就是完颜宗弼的某个堂兄,六十多岁,腿脚不便,多年不上朝,不发表意见,因此谁也不讨厌他,完颜合剌也没想起过他。
这位堂兄说:“兀术,你告诉我,都勃极烈到底说什么了?”
完颜宗弼摇了摇头,“哥哥,我不该说。”
“街上都说,他要清一遍宗室。”
完颜宗弼说:“这是流言。”
他说这话时,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他的眼睛里全是悲恸,可他忍住了!他忍住了!
过了片刻,堂兄说:“有禁军调动。”
完颜宗弼说:“是。”
“是裴满氏的人。”堂兄说,“他留在城中的,不过三千人。”
完颜宗弼说:“哥哥,那毕竟是太祖皇帝的嫡孙,我不忍心。”
这位堂兄拍了拍他的手,说:“我知道,你忍心时,派人给我送个信来,我尚有猛安两支,老是老了些,可还能骑马。”
堂兄走了,算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接下来是一个完颜粘罕的旧将。
旧将的兵权已经被分割得差不多了,他几乎已经是个闲人了,但他既然是个老兵,他的田庄不少,那些卸甲归田的千八百人都是曾经追随他和完颜粘罕的亲军,他即使被夺了兵权,也依旧在恩养着这些人,从不让他们挨饿受穷。
现在这人恭恭敬敬地上门,提了些补品,他说:“宗弼郎君,年前田庄给我送了些药材,或许有郎君可用的。”
完颜宗弼摇了摇头,说:“我是心病,恐怕无药可医。”
旧将就低了头。
完颜宗弼说:“我心中烦闷,你陪我喝一碗酒吧。”
到底是秦相爷的高徒,玩儿这些憨憨女真人跟玩儿皮球似的,喝了一碗,还有一碗,再喝一碗,还有三碗,没到十八碗酒,旧将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拍桌子,抹眼泪,又说:“我们现在只差你下令了!郎君!你坐那个位置!”
完颜宗弼很严肃地说:“我要是有那个心,天也不容我!宗干哥哥为国操劳一生,他的儿子也是太祖皇帝的孙子,我不扶一个名正言顺的,我难道做那个篡逆之人么!”
说完之后他又说:“不过你放心,到时候论功行赏……”
该给的功劳全有。
这是重点。
旧将就醉醺醺地走了。
接下来还有接二连三的人上门,完颜宗弼也真是个敬业的,他根据来人的不同,不停地穿衣服和脱衣服,要是个真有病的,就这体力都熬不住。
最后一个是完颜亮,按说他该提早来的,但是他最后一个来,颇沉得住气。
完颜宗弼躺在榻上,说:“你这几日,不要出门,在家中安心待着,外着麻衣,内着细甲。”
完颜亮说:“到那日时……叔父,我该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