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 纪闻舟正靠在长椅上,指间夹着一根烟,缓缓呼出白雾。
瞥见程嘉月走来, 他利落地将烟碾灭, 眉梢微挑:“怎么,不好好陪着病号, 下来干嘛?”
“调查的事,有进展了吗?”她知道纪闻舟最近都在为此奔波。
纪闻舟正了正神色, 简短说道:“嗯,那几个人都有前科, 刑满释放了没几个月,找不到正事做,就动了歪心思。据说, 有人给了他们一笔现金,还透露了一个信息,只要绑了你,自然会花不完的钱。”
“我看起来很像有钱的冤大头吗?”程嘉月有些无语地偏头, 对上纪闻舟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猛然意识到什么。
“雇他们的人,了解我和……你们的事?”
纪闻舟缓缓颔首,眼底凝上一层薄冰:“至少,知道你的特殊性。”
程嘉月感觉背后一阵发寒,咬住嘴唇:“不是跟我结怨的领导,孙威做的吗?”
“你说的这个人, 妍姐也让人去调查了,可他被辞退后,就跑国外去了, 目前没有什么线索,能直接证明与他相关。”纪闻舟冷哼一声,眉间带上几分烦躁,“我会再从我们圈子里的人着手,你自己小心为上,至少……”
他抬头,淡淡瞥了眼vip病房所在的楼层:“待在他身边,应该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我知道了。”程嘉月听得面色苍白,手不自觉叩紧了膝盖,“这些不要告诉我父母。”
“当然,这些都是内幕。”纪闻舟看了她一眼,心照不宣,“表面上来看,行凶的人抓到了,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嗯,谢谢。”她松了口气,发自内心地对他一笑,“对了,你要上去看看江屿吗?”
纪闻舟扯了扯嘴角:“算了吧,我怕忍不住和他动手,赢了也胜之不武。”
“可你给他输了血,救了他啊。”程嘉月有些不解,明明打心里把对方当朋友,却处得水火不容。
“嘁,这种小事,挂嘴边干嘛,矫情。”他拍了拍落在衣摆上的灰,往椅背慵懒一靠,“我在这坐坐就行,等会儿送你爸妈回去。”
“也好。”她不会强行干涉他人的关系,重新站了起来,却不经意瞥见路边的便利店。
她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你在这里等等我。”
不等纪闻舟回应,程嘉月快步跑了过去,等返回时,手中举着两根绿豆冰棍,用白色蜡纸包着,冒着冷气。
“难得今天天气好,我请你吃根冰棍吧。”
纪闻舟抬头看她,明媚的阳光落在脸上,淡化了眼底的阴翳。
他嘴角上扬,笑容里,似乎蕴藏了很多情绪:“好。”
两人坐在长椅上,没再说话。在冬天吃冰棍,甜意入口的瞬间,便冰得人唇舌发麻,只能小口小口地含着,完全不敢贪多求快。
这般缓慢的速度,倒也带来一段难得的宁静。
恍然间,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炎热夏夜里,两个小孩靠在一起,分吃半块巧克力的夜晚。
只是此刻,没有当时惊慌和害怕,而是殊途再会的感慨。
……
离开医院时,苏静给了程嘉月一个拥抱,声音有些哽咽:“照顾好自己,别老是逞强。”
程铭也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家里能给的帮助有限,但无论你选择做什么,爸妈都是支持的。”
程嘉月感觉气氛的异样,眼睛跟着泛起了酸,却没有多问,只应了句“放心”。
夫妻两人下到医院门口,纪闻舟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了。
程铭拉开车门,护住苏静的头顶,等她坐进后座,正准备上车时,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等我一下。”他说完这句话,急步追了上去。
“书仪。”
听到声音,那个温婉的身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反倒加快了速度。
“许书仪!”程铭叫出了她的全名,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
她愣了愣,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故作轻松道:“是你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是来看小屿的吗?”程铭微微喘了几口气,语气平和下来。
许书仪微微颔首。
“怎么不上去看看他呢?”
“他应该不想看见我,确认他安好,就好。”许书仪声音艰涩,似是在说江屿,眼睛却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她喉间起伏,问道:“你追上来,是有话想对我说吗?”
程铭抿了抿唇,从腕上取下那块戴了多年的手表:“书仪,这份礼物,我想还给你。”
“有些事,早该放下了。”他轻轻地说,声音温柔却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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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月回到病房,只见江屿靠着床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照出他眼底的暗涌。他凝眉沉思着,仿佛被什么困住了很久。
“午饭有想吃的么?”程嘉月淡淡开口,他这几日忌口多,吃得少,也不够营养。
“先说,忌发物,忌油腻,忌辛辣。”她一板一眼地报完,却发现他直直地盯着自己。
漆黑的眼眸,深邃,幽沉,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却又难以言喻。
“你怎么了?”她走近几步,试了试他的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啊,怎么突然变得呆呆的。”
下一刻,她被轻轻揽进了怀中,棱角分明的下巴靠在她的肩头。不同于之前的侵略性,这个拥抱小心而温柔。
他喉结滚了滚,艰涩开口:“嘉月,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坦白清楚”
“什么?”
……
记忆回到高中时的某个午后,那时阳光正盛,三人小群内,文字涌起浮躁的热意。
江屿:【我最近发现一个很特别的女生。】
纪闻舟:【谁啊谁啊,能让你感兴趣?】
江屿:【她叫程嘉月。】
纪闻舟:【没听过,谁家的千金?】
下一秒,慕瑾泽在群聊发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证件照证件照,少女穿着校服,端端正正地站着,眉眼干净疏淡,透着股沉静的书卷气。
江屿眉头皱了皱,心里有些不爽,想让他撤回,纪闻舟的消息却先一步发来:【原来是她啊。】
江屿:【你认识?】
纪闻舟:【入学考试那天,我和舒雅在园林花坛,就稍微亲密了一下,她居然冲上来指责,胆子真大。】
慕瑾泽:【人家那是守纪律讲规矩,不像你个纨绔,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纪闻舟:【不过仔细看,她长得挺漂亮,我还真没谈过这种高冷清淡的女生。】
慕瑾泽:【又动心思了?她可是很难追,班上那个赵霖,追她碰了一鼻子灰,还被当众下不来台。】
纪闻舟:【哦?难度大才有意思,那我可就更要试试看了啊。】
江屿:【……】
他们三人自幼一起长大,彼此什么秉性,什么行事作风,早就心知肚明。
可是那一瞬间,看着聊天记录,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开口截住他们的讨论:【既然我们都对她感兴趣,那就打个赌吧。】
纪闻舟:【怎么说?】
江屿:【各凭本事,谁先追到她,谁就是老大。】
他顿了顿,又警告了一句:【规矩是,不能使用强迫手段,要她心甘情愿。】
纪闻舟不以为意:【谈恋爱讲究你情我愿,我才没那么低级呢。】
慕瑾泽:【有意思,加我一个吧。】
……
“我没有想到,一个一时兴起的提议,会引发那么多后果。”江屿的手臂缓缓收紧,声音低哑而沉重:“对不起,程嘉月,对不起。”
只是年少轻狂的一句话,便决定了她高中三年与他们三人纠缠不清,甚至最终远走他乡,错失理想大学,与父母分离。
就好比什么呢?身在云端的人,俯视尘埃,轻轻吹一口气,便是天翻地覆。
他突然有些痛恨自己的家世,生来就有的资源禀赋,却也成了刺向她的刀。
第一次触及这些细节,一旦推敲,就仿佛钝刀割肉。
程嘉月听得心脏一阵阵地疼,甚至有些发麻。她联想到太多事,说不出原谅的话,却又不忍心去苛责他。
真的不在乎了吗?已经造成的伤害,真的可以弥补吗?她最宝贵的年岁,似乎永远笼着一层阴影,留下永恒的遗憾。
程嘉月抿紧唇,感觉脊背越来越僵硬。
直到……肩上传来湿意,她的心脏倏地一颤。
江屿这样的人,这样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也会流露出脆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