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折返卫署,曹恪唤来手下,命其简单备些吃食充饥。随后二人同坐小厅,对坐吃茶。
曹恪便与他说起边关要务:“如今新任辽东经略虽已到任主事,可辽东整条边防早已溃乱崩坏不复完固。待冬日风雪一至,鞑子便要掳掠屠戮,如今边民早已十不存三。现下偌大辽东,唯独金州卫一处军堡尚且保全未遭兵祸波及,可今年的金州卫局势,怕是危如累卵岌岌可危。”
辽东局势,卫元之早已了然。他与嘉平帝数次书信往来,尽知边关颓势。
以职份论,两广总督不得擅离治所。然青旁山私藏研发火器乃绝密之地,知者甚少,就连他身边人燕七也不知内情。
是以,他便将燕七和周鼎留在肇庆,做出他在总督府的假象,他则扮成文士,随船来了遂宁堡。
当下朝堂党同伐异,派系割裂,共事甚难。根本来不及光明正大将此事公诸朝堂商议,诸臣若是知道陛下与他私下招兵买马,还研发火器,那便又是一波大乱子。
为免横生枝节,他不惜违制离境,亲自前来督办转运。
“如今把匮乏的火药补上,剩下的便是快速填补捉襟见肘的边堡守备,可以让卫所边民凑成临时的守军。”卫元之不好介入金州卫的军事,但是他以曹恪老友的身份给个建议还是好的。
诺大的大靖,如今竟是找不出抵挡满洲鞑子的将士。嘉平帝身在皇宫,心力交瘁,接二连三痛失疆土,他慌了。
每次上朝议事,那帮老臣根本不懂打仗,只会瞎指挥一通,没事还到处弹劾别人、互相扯皮。
如今接连丢城失地,江山眼看就要守不住了,都到了国将不国的地步,这帮人还在朝堂内斗内耗,简直是吃饱了没事干,祸国殃民。
“没错,可以让百姓拿起兵器抵御鞑子。”曹恪忽然想到一个身手了得的人,激动地起身来回走动:“方才光顾着找食吃,反倒忘了多打听几句。”
卫元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随即挑眉问道:“哦?莫非你当真寻到了可靠之人?”
曹恪闻言复又落座,沉沉叹了口气:“人倒是有一位,只可惜独木难支,终究是杯水车薪,解不得眼下危局。”
“有一人便胜过无人,不妨将边民被掳往北地后的凄惨境遇广为言说,想来总能激起不少人心底的血性,奋起相抗。”卫元之心里堵的不行,这些可都是大靖的黎民百姓啊。
边关累战不利,一则将帅调度失宜,二则另有隐情。大靖将士皆有勇魄,不惧与鞑虏死战。
然敌寇常驱被俘汉人为前驱,以作肉盾。军士见了熟悉面孔和求饶的哀戚,心怀恻隐出手迟疑。须臾之间,敌骑冲杀而至,挥刀就砍,不管汉人、军士尽遭屠戮。
如此,大靖军心大乱,防线遂全面崩塌。
被俘女子命运尤悲,既遭鞑子玷污,复受满州妇人虐待。满清的女子性情悍厉,动不动鞭笞相加,奴役汉家女子。
被俘汉人之卑微,竟不及满州之地的牲畜。
*
听闻绥宁堡近处的秃山之上,聚了一伙悍匪。奉山心中忌惮,便不敢套了老马拉车。他怕路上撞见这伙歹人,以奉山的身手逃了没什么问题,可老马肯定护不住,必定会被宰了吃肉。
为此,奉山与蔡姥娘索性自己拉了独轮车,也不再往远乡奔走,只就近多添了银钱,向种菜的人家采买,囤积过冬的萝卜白菜。
独轮车小,每回只能运个二三十颗白菜,安全是安全了,但日子也耽搁不少。
这么一来,小食肆便缺了人手,贾媔大手一挥,继续歇业,她在后院做起了鸡娃妈妈,督促念渊背书习字。
念渊功课做得极好,不但将书中内容背诵得滚瓜烂熟,还能把先生所讲的典故一一说与贾媔听。
贾媔对于古代书本文字阅读并无寸进,展开书页便觉倦意丛生,读着读着便会头脑发昏。不过好在她会装,端的一本正经的严母态度。
一物降一物,各人有各人的管法。念渊脑子灵,该是随了亲爹智商,很难被唬住。可架不住他娘太会做样子,再加上赏罚分得清清楚楚,这小娃娃打心底里怵她。
贾媔从屋里出来,奉山同安根早已将满车白菜、萝卜送进菜窖。灶间的蔡姥娘正添柴生火,着手整治饭食。
她便走到奉山跟前,同他商量:“奉山叔,趁着土没上冻,咱们也挖个藏身的地窖吧。”
奉山早有此意,当即点头应声:“整个辽东地界,也就咱们这一处还算安稳。其旁处,侥幸未曾被鞑子掳走之人,虽留得性命,日子却难熬。”
用不了一月就要入冬,鞑子日子难熬,边民百姓也大多撑不住。人饿极了便不再顾忌律法,为了填饱肚子,不惜杀人放火。
安根一听挖地窖,便将工具锄头都拿出来,和贾媔说:“外头卖柴的老汉都说,周边林子里,拾柴的一水黑压压的人头。”
连年征战,田地荒废,百姓没有粮食,便进山砍柴换口粮。久而久之,附近山上的树木都被砍光,柴火越发难寻。
今年取暖用的柴木价格飞涨,贾媔他们早早花高价囤了一冬的柴火。
念渊眨巴着黑亮的眸子,他不明白有什么好愁的,“娘亲,你们怕什么?来咱们食肆里的大将军说了,他定能打败鞑子的。”
这话真的把贾媔逗笑了,“那个应该是个守备,是将军不假,但是统领万人或者统领整个辽东的武官……已经被坏人害死了。”
贾媔虽从未见过戚老将军,但心底却认定他是一位能征善战,爱民恤卒的良将。
老将军在世之时,鞑子兴兵进犯朝鲜,途经辽东地界,竟丝毫不敢滋扰生事,足见这群外敌对他忌惮至极。
奉山闷头挖地窖,心中对大靖不抱指望。如今朝堂腐朽不堪,乱象丛生。正所谓奸佞之人偏能安享岁月,忠良之士却往往命途多舛,实在令人扼腕。
一夜过去,秋空澄澈,风清气朗。
贾媔看天好,便和蔡姥娘拆洗了家里的被褥。奉山也不走远,时常外出打探消息。城墙上竖起好几门红衣大炮,小镇上的居民开始议论纷纷。
念渊去先生那里上学,奉山每日亲往接送,寸心谨慎不敢疏忽。
小食肆开门,却没什么生意。贾媔就和安根在铺子前头核算账目,最近的面粉愈发贵了,甚至到了一两银子只能买半石面的地步。
就算有钱的商人来吃饭,也处处精打细算。贾媔蹙起眉头,想起了在肇庆的日夜。
旁人总说岭南瘴气重、日子苦,可对比北方,那边已然算是福地。从前沿海常有倭寇作乱,卫元之就任两广总督后,倭患渐渐平息。
这个王朝的走向,和历史上处在小冰河时期的大明朝十分相似。
因此她打定主意,最迟明年化冻,便要迁往南方。
正想着呢,就听外面有人喊:“贾掌柜可在?”
贾媔抬头,来人正是隔壁皮货铺子的女掌柜,她赶紧从柜台后迎了出来,笑着问:“您快进来坐,是有什么事?”
女掌柜姓杜,叫杜月娘。她是地地道道的小镇人,模样生的貌美,性格名副其实北方女子的飒爽,嗓门儿也大,“妹妹呀,我今日可是有事相求。不知你家渊哥儿学业长进如何?我家那皮猴儿随了他老子,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可我心不甘呐。特地来问问,渊哥儿拜师的这位先生,讲学教法如何?每月束脩又要多少?”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贾媔就说:“每月除了备上米粮,再另奉上一两纹银便是。”
“呦,这可不便宜,我回去同我家那口,在商量商量。”说罢,她人便要离开。
贾媔就让安根往外送客,她则又坐在柜台后,劈劈啪啪拨弄着算盘珠子。
忙了几日的部署,终于得以喘气。如今金州卫也只能防守,有了红衣大炮和弹药的补给,就算鞑子的铁骑来了也是不怕的。
卫元之夜里就要上船返回肇庆,是以曹恪便拉着他,往一间小食肆去,“我可没功夫给你踅摸船上的干粮,你也见了,如今粮食有价无市。”根本就买不着,眼瞅着户部拖了三个多月的军粮,还未曾有着落,至多再拖一个月,整个金州卫便要断顿。
“这倒不怕,大不了从南边走海运,由岭南运过来。”北边连年颗粒无收,满州鞑子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们更难熬。
这两年卫元之早有部署,往吕宋岛的海船越来越频繁,吴典恩和廖勇忠又玩起了海上剿匪那一套老把戏,不光将私贩茶叶绸缎瓷器高价卖给弗朗基商人,还从吕宋岛等诸多产大米的岛屿小国,换了不少米粮。
有了海船,粮食这些总归不是什么难题。
曹恪感动不已,只抿了抿唇,用力拍了拍老友,“仲凛,这份大恩,我替辽东戍边将士谢你!”
二人行至食肆门前不远处,就见一位衣着艳妆的妇人,正对着一身书生打扮的男子低声絮语:“你就别再痴心妄想了。那位贾掌柜单是给家中孩童缴纳束脩,每月便要奉上一两纹银,尚且不算额外送去的粮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