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防备着卫元之派人来抢念渊,谁知还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流言之所以叫流言,得是流出来。
那个赵童生三十郎当岁,头些年读书考了个童生便止步于此。他家中破屋两间,人还没什么本事,除了代人写写书信,日子过的拮据又寒酸。
早两年听说他和一个寡妇相好,在对方那里弄了些银钱,是以便有了吃酒的习惯。
去岁那寡妇害了场病人没了,赵童生便没了进项银子,他只能在几处食肆里赊酒吃。
熟悉他的店家知道他没钱,也都不再赊给他。他便来了一间小食肆,贾媔心善,虽然食肆里不供酒水,但若是有吃不起饭的人来了,她会让安根给两块粗面饼子,起码能充饥。
只这一个小小举动,赵童生隔着布帘却是听了掌柜娘子声如莺啼,清婉动人。他心痒难耐每日过来盯梢,三盯两盯扫过一次贾媔侧脸,好家伙,人立马收不住了。
他便托了吴月娘说媒,谁知吴月娘直接说掌柜娘子瞧不上他。赵童生又急又气,吃了酒后便想报复。
是以,逢人便说,他日日和一间小食肆的掌柜娘子红帐里头卧鸳鸯,夜夜将她弄的哭喊连连……
小镇不大,男人们吃饱喝足就想那档子事儿,加上赵童生讲的花花,勾的老少爷们儿心痒难耐,这才都跑来食肆想一睹芳容。
奉山虽没说全,但贾媔仍能猜出这狗东西造了她的黄谣。她眯了眯眼冷笑道:“若是他在讲些乱七八糟的,您便把他废了吧。”
“将人废了!”连日来曹恪为抵御鞑子日夜操劳,心神始终紧绷。
他刚得片刻清闲,便有看守食肆的人前来禀报:那赵姓童生无法靠近店门,竟在外头肆意造谣,恶意诋毁贾娘子。
“是!”
一想到那些闲言碎语,曹恪便忧心不已,他深知卫仲凛得知后必定大怒。他重重拍了下桌子:“等人都睡熟了再过去。”这会儿过去万一闹出些什么动静,周围邻里势必会对贾娘子指指点点。
赵童生又是喝的烂醉,回了家徒四壁的住处,他熟门熟路的往凉炕上一歪,衣裳都没解,扯了破被往身上一盖便呼呼睡去。
夜幕里,先后有两条黑影摸进了破屋附近。
奉山摸进屋内,劈手一掌直接劈晕了人,随后便抽出刀子,照着赵童生的下身挥去。
后头跟着的那人一直猫在黑地里,一动不敢动。
等奉山走干净了,他才长长喘了口气。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子血腥味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摸了摸,还好人没死。
等眼睛适应了黑黢黢的屋子,他往这厮下半身一瞧,便冷嗤了一声,倒是省了他的事。
伤在这处,就算他憋着坏水混说和贾娘子的荤话,也没心思出去嘚瑟了,这个冬日便在家养着吧。
院外暗处,早伏着十余道黑影,静静盯视先前离去的两道人影。待二人走远,这一干人便悄无声息推门入屋。
此刻赵童生受剧痛刺醒,已然悠悠转来。他刚要呻吟呼救,便觉脖子上传来一阵冰冷,听得耳畔一道阴恻恻的语声响起:“敢出声试试。”
赵童生心下一慌,便知自己的这张嘴,喝多惹了祸事。
他疼的头上冒汗,也分不清是脖子上的利刃划破皮肤的疼,还是下半截身子废了疼,哆嗦着求饶:“都是我瞎编的,不瞒您说,隔着老远我就瞧过贾娘子一眼,其他的便是花了银子在皮货铺子吴月娘那里打听来的。我再不敢毁她名声,好汉饶我一命……”
黑暗里寒光一闪,有人捂住赵童生的嘴。他脖子一凉,热血立刻喷溅出来。赵童生双眼瞪得极大,整张脸上满是腥热的血水。
此时,穆哈奇扯过一个瘦弱的男人头皮,让他看清还在抖动倒气的赵童生骂道:“没种的东西。”
那人眼睁睁看着方才尚在求饶之人,转瞬便被一刀抹了脖颈。他吓得魂飞魄散,只觉下身一热,竟是当场失禁。
“哈哈哈,汉人全都是废物!”
“小王爷,您看咱们是掳了那女掌柜威胁曹恪,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将毒下进食肆饭菜里?”
“阿古达,你只是温都派来协同我刺杀曹恪的,至于我要如何办,由不得你插手拿主意。”
说话的人是满洲小王爷索衍。他是大汗长子温都的叔父,同时也是大汗同父异母的弟弟。
阿古达乃是温都麾下得力部将,此番领兵主攻,原以为唾手可得稳拿遂宁堡。岂料遂宁堡未曾攻破分毫,反倒折损三百余名役奴,更赔上数十名精锐满洲勇士,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若不是做出了撤军的假象,怕是还混不进这遂宁堡里。
晋商线人早有禀报,说这曹恪不近女色,坐镇遂宁堡几年,身边无女眷相伴。
原以为他与大靖寻常贪色官吏全然不同,要知素来声名清正的戚继远,还纳有四房妾室呢。
等到混进遂宁堡他们才得知,曹恪近来派人保护一家食肆的女掌柜。
闹了半天,他不是不喜欢女人,是喜欢生过孩子的妇人。
是以,他们又发现了这个妇人不止曹恪惦记,还有眼前蹬腿儿的男人也在觊觎。
阿古达不敢多言。此番连日强攻遂宁堡无果,不仅寸功未立,反倒折损诸多兵卒奴隶,他在军中威望尽失。
故此他才主动请缨,乔装成边民百姓,伺机潜入堡中,取曹恪首级以将功补过。
*
“没要他的命,就是给他废了当个教训。”奉山说给贾媔听。
贾媔听罢攥了攥拳,半天才道:“奉山叔,您去歇着吧,但愿这回的教训能管住他的嘴。”
或许在这朝代里,她的心也变硬了,废了个毁她名声的烂男人,她竟是没心理负担。
天色大亮,念渊往贾媔怀中蹭了蹭,哼唧两声,又沉沉睡去。
将被子给他掖好,她便套了棉衣起身下炕。蔡姥娘和安根也起了,一个正在扫院子,一个已经生火做饭。
奉山叔从外面回来,和贾媔说:“曹守备留的人还在,一会儿该是来换值了。”
贾媔叹了口气,自知与卫元之休戚与共,根本清净不了,“往后天越来越冷了,他们总在外头守着也不是个长久之事。您去卫署和曹守备说一声,就说我们娘俩不走,让他的人撤了吧。”
曹恪盯着奉山,一双眸子泛着精光:“不行啊,我答应了卫仲凛,要替他照顾好妻儿的。论辈分我也是渊哥儿的叔叔,哪有叔叔不看顾侄儿的道理?”
“只是我家夫人觉得劳动诸位兵丁太过不妥,一来他们从军不是为了给哪个人当看守的,二来我们开门做生意,杵在食肆门口总归是有影响不是。”奉山耐心和曹恪说这些,无非就是想他将人撤走。
“撤人也不是不行,只是晚辈想求您个事。”曹恪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拳一握,便对着奉山拱手。
奉山诧异,却还是点头直言:“不敢当将军的看中,您吩咐就是。”
一听有门,曹恪也就不装了,“如今遂宁堡缺兵少卒,虽说将满州铁骑给耗走了,说不定哪日又要卷土重来,您身手不错,能不能帮忙练练兵?”
“练兵?”奉山想也没想便摆手拒绝,“不行,您还是另择旁人吧。”
曹恪就知道不好说通,有本事的人要是好请,他还不用时时挂在心上呢。
奉山没有把曹恪要请他帮忙练兵的事告诉贾媔,若是说了,以她的脾性,定然会举双手赞成。
她和温老大人一样,总是怕给旁人添了麻烦,宁可自己委屈,也不会舍了大义。
这日,小食肆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操着晋地口音,一个是京片子。
他们开口便要小店里最贵的吃食,安根说了没有,可二人却不肯罢休,有种想闹事的打算。
奉山去接念渊下学还未回,安根便皱着眉头来了后院找贾媔,听他说完这一切不寻常,贾媔簇起眉头,“他们这是想逼我现身。”
是的,一间小食肆的规矩老食客都懂,做什么吃什么。
可来人还是胡搅蛮缠,且还是等围在周边曹恪的人撤了之后才有了这番举动,看来是来者不善了?
贾媔并未出去,她才不上当,不过是在门帘后面的缝隙处往外那么一瞧。
其中一人眸中惧色乍现,旋即故作如常。细观其貌,他虽然拾掇了一番,可面上带着说不出的怪异,同挂在身上的衣袍华贵貂毛一比,哪哪都不恰当。
贾媔定睛一瞧,居然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此人不就是那白斩鸡少爷——苏怀安。
一个被流放到辽东的人, 着装虽仍如风度翩翩的公子,一举一动却十分拘谨,显得畏手畏脚。
想到鞑子掳了边民百姓到满州做奴隶, 她便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苏怀安定是已经反水,做了鞑子派来的内奸。
她心口一紧, 脸上平静无波,悄悄退到后堂, 对着安根比出噤声手势,俯身附耳低语几句。安根神色一正,颔首领命, 当即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