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媔脚步一顿，猛地回身，目光冷冷扫过上首三人，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冷笑：“倘若对你尽孝，那温老枉死的冤屈该如何算？我贾家十几口惨死，又该向谁讨公道？世人皆说先明道义，再论尊卑长幼。你身为长辈，行事阴毒卑劣，无半分仁德底线，这般品行，又有何处值得晚辈俯首敬重？”
卫老夫人接连发出两声模糊的“啊、啊”，不用想也知道她在骂自己。
忆及温令宜昔年常年遭其百般磋磨，贾媔怒火陡生，“卫老夫人，你便是卫家的丧门祸根。你心性阴毒歹辣，一无德行，不配居长辈之位；二无贤德，不配为人主中馈。卫家先祖若是知你残害骨肉后辈，败尽门庭声誉，定然要破土而出，将你休了。”
积压已久的怨愤从贾媔口中刻薄道出，卫元之都来不及上前阻拦。
他早已身背不孝非议，不愿再牵连贾媔卷入其中。念渊只清晰感觉：娘亲好生猛，他怕怕的。
双方彻底撕破脸面，连浮于表面的客套都没留，会面不欢而终。
不多日的大朝会，沈仲典名下的门生纷纷以不孝之名参卫元之，奏疏尽被嘉平帝驳回。
皇帝看着沈仲典，话却是对着一众朝臣道：“若卫氏夫妇一味顺从卫家长辈，一众含冤逝者，何以告慰？”
沈仲典心头猛的一沉：卫元之这是要同我寻仇了？
卫元之下朝后，刚接过燕七牵来的马缰绳，准备去武安侯府接贾媔和念渊，就听安根小跑着到他跟前禀报道：“大人，大人，昭阳公主带了个沈夫人和她家女儿来咱们府上了。”
沈夫人带着女儿？卫元之这才明白过来，这个沈夫人可不是那个沈夫人，沈仲典这条老狗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没用他前去武安侯府接人, 早前接了安根的口信儿，贾媔和念渊倒是辞别了韦岚清母子正在往回赶。
卫元之尚不知情，翻身下马站在自家大门前, 瞅见门口乌泱泱一群丫鬟婆子候着，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觉着贾媔不在跟前才好。
人嘛，自然是不能让她见的, 但这不孝的名声不能让她背。
沈家仆妇、昭阳公主身边的一众婆子侍女俱立在门侧，卫元之当众正色道：“朝堂之中，无人不晓我与沈家有诸多旧怨。公主原是尊长, 此番却行事偏颇, 偏要助沈家折损我的声名, 要叫我落个不孝不悌不仁的话柄。你们这就去禀了她, 赶紧带人离开，若是再来闹我妻, 我便不同她客气了。”
话音落下, 他却不知因街角马车拥堵, 贾媔带着念渊提前下车，静静走到近旁，恰好听见了这番言语。
什么意思？诸多旧怨也包含温老的死了？
卫元之此刻方瞧见贾媔母子二人, 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惶乱。他转瞬压下异样心绪, 缓步上前, 神色淡然若无其事, 柔声向念渊问话：“怎的不多留片刻，等着我去接你们回来？和珩哥玩儿的可是开心？”
贾媔却不复往日和煦，只冷冷盯着他。
卫元之看瞒不过去，叹了叹, 将她拉过一边，不敢再遮掩内情，分两层细细说与贾媔听。
第一层是陈年私怨：早年沈夫人原本与老头子有过那么一段，差一点要交换庚帖之际，便出了昭阳公主和卫允承的龌龊事，所以婚事不了了之。到头来这个沈夫人便嫁给了沈仲典。
第二层是朝堂算计：沈仲典才干比不上老头子，得不到先帝重用。后来他因昭阳公主的丑事，甘心做先帝爪牙，沈仲典在背后推波助澜，之后他借着办案的由头，使出阴狠手段，将贾之藻在狱中折磨死，成功得了先帝青睐。后面他便官居内阁，深得先帝信任。
贾媔原先只觉得，昭阳公主带着沈夫人、沈家庶女过来，就是想给卫元之塞妾室，专门过来膈应她的。
孰料此事暗藏诸多隐情。她以前总将贾家祸事和温老殒命，全部归咎于卫允承与昭阳公主。心中不是没生过疑窦：公主和卫允承已经是贱女配渣男得偿所愿了，二人何故远赴肇庆加害温老呢？如今闻听始末方知，昔年温老仅泛泛之言朝堂纷扰，实为体恤沈夫人的清誉，故隐匿二人昔日的情愫，亦未言明沈仲典才是背后构陷之人。
可话又说回来了，一个年近七旬、身居内阁权位的老头子，会把数十年前的情敌放在心上存心把他弄死？
别扯淡了，玩政治的人，没一个沾恋爱脑属性的。
他家既有庶女，足见他与沈夫人至多是少年夫妻老来伴而已。兼之连日听闻诸多官员家的内闱私情，尤以这个沈老头的花边新闻最多，他人老心不老，年纪一大把，庶子庶女接连不断往外生呢。
那么，是沈仲典怕皇上重启对温老的重用，威胁到他的官位，他这才给温老用了毒。
所以卫元之把男女私情放在前面，从而不提温老的死，他怕什么？
自然是怕她要给老头子报仇。若说贾媔对贾家并无多深的牵绊，可独独不能提到老头子的死。眼下陛下尚无动沈仲典的打算，不然也不会在朝堂上婉转提点，令沈仲典主动示好，消解隔阂。
此时贾媔的眸子霎时变得凌厉起来，“我倒要会会这位沈夫人呢。”
卫元之：“……” 这怎么还上纲上线呢，见她们作甚？“我将人打发了，你不必理这些糟心事儿。”
贾媔冷笑，看燕七：“家里来了女眷，自然要我出面招待，人在哪里呢？”
身侧燕七瞧得分明大人心中忧思，亦知夫人心底放不下为舅爷报仇的念头。他左右为难，先朝贾媔轻轻颔首，再抬眼看向卫元之回话：“昭阳公主带着沈夫人等人，如今都在正厅静候。”
昭阳公主作为长辈，来继子的宅院里，可不就跟逛自家花园子一样随意的道理么。
沈家一众仆妇守在府门外，是由于公主随行的排面太大，卫大人宅院狭小，府内无处容纳下她们，所以这才被挤在门口。听完卫大人方才说的隐秘内情，全都吓得脸色惨白，这是她们能听的吗？
沈夫人此番登门原是有心修好，无中人引荐便贸然到访，实属失礼。往日沈家与郑贵妃、昭阳公主往来亲厚，本该托婆母昭阳公主从中斡旋搭桥，再引荐她拜见卫六夫人，方是合乎礼教的正理。
本来只是按规矩见一面的小事，被卫大人这么一说，不单扯上朝堂纷争，还带出一堆见不得人的隐秘旧事。就算他敢往外讲，底下这些下人也不敢听。
贾媔将念渊交给卫元之，“你带着他去书房过一下最近先生所教的功课。”说罢便和麦青和松晚一挥手，“随我去见客。”
几个脸色发白的下人跟在后头，卫元之冷冷瞥了眼公主身边的老妈子，转头看向走远些的贾媔，缓声道：“夫人，我跟渊哥儿都等着你回来吃饭。”
贾媔脚下不停，道了声：“知道了。”
昭阳公主此番是第二次见贾氏女，相较前些时日，她面色愈发光润娇艳，也怪不得卫仲凛被她勾的五迷三道。
沈夫人瞧着六旬年岁，却是保养得宜的老妇人，她虽芳华渐逝，透过眉眼五官，依稀能窥见其年少时的绝代风姿。
她笑语晏晏，从昭阳公主的下首起身，迎出来道：“今日贸然登门见卫六夫人实在是我唐突，我家老爷同卫大人同朝为官，咱们本该走的近些，只是你久不在京畿，早前我便同你婆母说，要同你见上一见的。今日，果然是该我有运道，合该咱们娘俩有缘说说话。”
贾媔淡淡瞥了沈夫人一眼，缓声道：“夫人若有要事，只管递帖前来，我但凡得闲，必会亲笔回函。”说罢，她半分余光也未分给一旁昭阳公主，转头吩咐松晚：“取肇庆新茶煮一壶来。关外久居，倒把规矩礼数都抛却了，哪有不问来客喜好，便贸然奉茶的道理。”
这话两层意思：先说沈夫人你一把年纪，跟各位勋贵夫人往来大半辈子，提前递帖子约见这点小事都不懂？
再暗怼昭阳公主，平日里天天把规矩挂嘴边，自己反倒不守礼，跑到别人府里占上座，主人还没来就自顾自要煮茶，真是给皇家丢人。
沈夫人：“……” 她装作没听懂，拉过身边的一个十七八的少女，往贾媔跟前儿推了推：“这是我家里的小女儿，唤作怀慎，你们大小该是差不了几岁，正好让慎儿唤你作姐姐。”
贾媔看她惺惺作态，便想到温老的惨死，胸中的火气压也压不住。这位阳春白雪的沈夫人，当真就不知道她家那条老狗对温老下毒手？
她躲过这对膈应人的母女身前，自顾坐下淡淡道：“哎，夫人当真是有所不知么？我家中原也是有姊妹们相伴的，奈何如今我们阴阳两隔。若我认了慎儿做妹妹，我那九泉之下的姊妹们生了妒心，夜里顺着梦境爬过去，找她一起认妹妹可怎么办？”
这个沈怀慎该是受生母耳濡目染，听了寒人耳目的话，面上惧意里却裹着七分婉转媚色，一看就是个会勾引人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