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媔心中却猜个差不离,温博渊性情孤傲,一身正气,最看不惯圆滑算计的做派;而这位卫六叔应当是看似温润儒雅,实则心思深沉,处世之道与温老截然不同,绝非表面那般纯良。
二人皆是因处世理念、行事准则相悖,才闹得不快。此刻贸然回府,只会让双方难堪,倒不如暂且避开,给二人留些独处空间。
由于方阿婶只顾糖寮子忙活,温宅柴米杂货早已耗尽,贾媔便与韦岚清一同前往市集,将所需物资一一置办齐全。
两个姑娘一身小子穿扮,一路边走边聊,说着坊间趣事,慢悠悠逛到日头西斜,晚霞漫天,才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杂物,往温宅走去。
刚到巷口,便见李砚骁早早等候在此,他快步上前接过韦岚清手中的重物。
韦岚清瞬间轻松下来,转脸笑嘻嘻地接过贾媔手中的菜筐,好奇追问:“家里不吵了吧?卫六叔有没有把温老气着?”
“早不吵了,卫六叔已经被老师……卫六叔走了。”那个轰走好像不大对劲,赶忙换个语气,却还带着几分唏嘘,“就在一盏茶前,老师也还好。”
贾媔心生疑惑,开口问道:“这位卫六叔此番上门,便是特意来与温老争执的吗?”
李砚骁话也密了起来,缓缓解释:“自然不是,卫六叔如今在两广任职总督之职,想是二人讲到朝中之事意见不同而已。不过,终究是亲舅甥,血脉相连,哪有什么隔夜仇,说不定过几日便会再来登门。只不过卫六叔平日里看着沉稳严肃,被老师那般责骂,竟丝毫不动怒,还能淡然坐着品茶,果然如祖父讲的,卫六叔心性非同一般。”
贾媔听着这错综复杂的辈分关系,心中暗自纳闷,李砚骁称温博渊为老师,却喊卫六叔为六叔,辈分纠葛一时难以理清。
更何况,她自己的真实身份,至今未曾向温博渊坦白,几人就在这微妙的关系里同处一宅,相安无事,只觉世事奇妙,令人唏嘘。
总督是很大的官吗?
贾媔和韦岚清脑袋空空,管他多大官,转脸两人就去玩那大兔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兔子:我没惹你们任何人,玩我作甚?
咳咳,划重点,兔子以后的戏份还怪多的。
第24章
被赶出温宅的卫元之与燕七, 僵立在朱漆大门外,相对无言,满腹心绪皆是一言难尽。
伴随余晖杀下下来的风, 卷着巷口的碎叶拂过两人衣摆,衬得二人身形愈发寥落, 若用可怜巴巴四字形容此刻的狼狈窘迫,倒真是再贴切不过。
卫元之垂在身侧的手有些通红, 这是挡那飞过来的茶盏烫的,被亲舅越来越暴躁脾气,怄的上不得下不得, 偏又无处宣泄。
能说什么?回去吧, 听说潘茂才和雷雄杀来了总督府, 气势汹汹准备朝自己要人的。
结果严礼并未见好就收, 且叫嚣告御状,对此, 卫元之也只能说他命数不好, 贪了多少不光要吐出来, 约莫家族尚未能保。
不与蠢人论长短,干脆由他多蹦哒几日。
他也懒得想后续,不过燕七留了眼线在总督府, 还有个叫韦岚峥的人, 此人也一直骂骂咧咧, 比严礼骂得还脏。
甚至有些话还是骂他的, 这才想起来,这人当时在现场鬼鬼祟祟,看那意思当时就想偷袭自己呢。
所以,他也一直以为此人, 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派来,加害自己的。
绑了回去,经过一番审问,确定此人身份无疑。且身份居然是云南顺宁知府韦道庸的嫡子,也就是李居静未来的大舅哥。
正应了那句老话: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这般阴差阳错,说来既荒唐又令人唏嘘,卫元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只觉这世间的纠葛,愈发无趣。
“大人,舅爷家里有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此人应当就是薛十八说的在京畿收留的乞儿。”燕七也是无意间发现的,这姑娘虽扮作小子,可对于燕七来讲,和小孩子过家家扮相差不离,一眼看穿。
“哦?薛十八究竟是怎么办事的?”卫元之正蹙眉思忖,该如何妥善安顿李居静这位性情乖戾的大舅哥,骤然听闻这番话,心头顿时腾起一股怒火。
薛十八做事越来越不尽心,小子姑娘都能判断错误,还指望他能找到那吕面?
想到那个消失没有一丝音信的女人,心头毛躁非常。
奇了怪了,薛十八盘恒在扬州城快一年了,加上李居静锦衣卫的关系,居然如大海捞针,愣是一点消息也没查出来。
“那另外一人身份可有可疑之处?”卫元之越想越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扳指,心底的猜忌如同藤蔓疯长。
“另一人未曾见过,属下曾试探过李家小公子,以及温家老仆,二人皆是异口同声,讲对方一直在乡下做工。”这点燕七未曾怀疑,都做工了,想来也是个苦命人家的小子。
且,大人托温家族里找来的过继人选也不在,应当是舅爷脾气古怪,不愿意接受罢。
舅爷最是讲究分寸规矩,男女一处不大方便。正因如此,所以才会因为家里的丫头,默许对方去乡下做工。
“嗯,知道了,再去给薛十八递封信,查不到就莫查了,将找人的事交个李居静办就是。”
卫元之放空思绪,慢慢踱步往总督府方向,细细复盘追查之事,随即暗自懊恼与戒备交织,愈发觉得自己太过轻敌。
终究是重生一回,竟还犯了这般低级的错,一叶障目。只一门心思将搜查范围锁定在宛平、扬州之地,未免坐井观天,又怎能寻到人?
万一那人同他一样,重活一次,必然看透了他的心思。
假设自己是她,定会从宛平悄然辗转去往沧州,换了路引,再一路南下扬州,随便往哪个山坳里一窝,彻底隐去踪迹,也未可知。
通过她偷偷改名换姓,刻意抹去过往痕迹,便说明她心思机敏。
且,更知晓他的手段,能与自己一般是重生之人,有着同样的戒备,这也正是自己耗费多时,迟迟寻不到她踪迹的核心缘由。
卫元之心底的狠戾也愈发浓烈 ,这辈子他好不容易逆天改命,站稳脚跟,绝不容许半分差错。
虽说这辈子,她并未真正做出伤害自己之事,可她是唯一知晓他重生秘密的人,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她永远守口如瓶?
前世的惨死定会重演,届时再想挽回,便回天乏术了。
万万没有料到,卫元之这番思虑过度不过是杞人忧天。
全然想错了方向不说,他寻而不得的人,正身处温暖一隅,压根儿不知他的阴鸷心思。
温宅之内,一派温馨祥和之景,与卫元之的满腹算计形成天壤之别。
贾媔拎着大包小包的物什,欢欢喜喜地往厨房走去,将柴米油盐酱醋茶一一规整摆放,把偌大的厨房塞得满满当当,井井有条。
她早将穿越而来的颠沛流离,种种苦楚抛至九霄云外。
此刻心头满是甜意,只觉得辛苦赚钱的意义,莫过于此刻这般安稳,再无更真切的表达。
她不光精心添置了许多温宅日常所需的器物,还贴心备至,给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备了一份薄礼。
贾媔穿越之前,本就是被家中亲人捧在手心里宠大的姑娘,骨子里带着热忱善良,重情重义,且格外珍惜身边来之不易的亲情。
算起来,自穿越至今,已然匆匆四年光景。
从最初相依相伴的姜四妈,到后来为她治病心怀仁善的邱郎中,再到如今护她周全的温博渊,她始终觉得,是上苍垂怜她,给她在这异世的弥补。
考虑到肇庆冬日气候的特点,她精挑细选这座宅子里所有人的礼物。当然,只选那些日常实用、价格又不算贵重的物件。
肇庆地处南方,虽不似北方那般天寒地冻,千里冰封,却也连日细雨绵绵,空气潮湿,潮气侵骨。
她留意到,温博渊年事已高,这一整个冬天,似乎还未曾添换新的鞋,平日里走动,脚下难免寒凉。
贾媔本来对缝缝补补这套不拿手的,若说擅长,不过是做些精致可口的吃食,针线女红、鞋履缝制是一窍不通。
好在如今她手头宽裕,尽可以去老字号铺子,置办最好的物什。
早前儿,她专门找温禄叔要了温博渊的鞋子尺寸,便专程去往城里最大的鞋店安履斋,给温博渊定制了两双新鞋。
鞋面选的深藏青色暗云缎,纹样雅致,质感上乘,鞋底做得柔软厚实,走路安稳无声。
还反复嘱咐店家,在鞋内垫上加厚的绒布,专门用来抵御地面的潮气寒气。
如此一来,即便老爷子时常去往栖霞山上散步赏景,也不必再担心脚下寒凉。
常言道:百病从寒起,寒从脚下生,要想健康长寿,首要便是护住双脚,做好足部保暖。
除此之外,她又专程前往裕和堂成衣铺,挑选了两套竹青、月白两色的细棉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