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兄难弟前一秒还在心疼十一,下一秒自求多福。
他们二人竟有些怀念起寻吕面的那段日子。那时虽前路渺茫,可自家大人情绪还算安稳,远不似如今这般。
内室之中,卫元之盯着桌案上那双不算精致的绣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贾媔那双白嫩的脚丫。
也就是那一晃神的功夫,小妮子就挠了他好几道血口子。
他低头一眼下半身,索性将绣鞋袜子卷做一团,悉数丢到角落处。
平复片刻后,他迈步走出内室,再度投身于繁杂的各地公务之中,周身戾气稍稍收敛,却依旧透着不容近身的冷意。
再说冯矩,自那日遵照卫元之的吩咐,前去接洽三十六行之人。可费尽周折,也只搭上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揽头,根本无缘见到背后主事之人。
这揽头,实则是连接作坊、商家与官府的中转站。
大靖虽明令禁海,可海禁向来形同虚设,从未彻底封禁。
民间作坊烧制瓷器、炒制茶叶、熬制蔗糖食盐,先与商户交易,再由商户报备官府,官府将货品转交三十六行,最后由三十六行将货物装船,从香山坳出发,远销至东南亚吕宋岛一带,其中利益纠葛,错综复杂。
眼见总督大人分派下的差事他没完成,只得混迹进了隔壁勾栏,砸钱包养了个妓女套消息。
别小看这些妓女,她们成日里接的客人,除了达官显贵,便是各路盐商和三十六行的揽头。
这不套不知道,一套吓一跳,必须得透给卫大人。
可苦等了多日,卫元之未曾去到迎仙寨,他也只好亲自来总督府里求见。
一听冯矩来了,卫元之这才记起这一茬儿,想是他那头应当有了眉目,立刻放下手中的公务,率先在小书房见了他。
冯矩微微拱手,身姿挺直,并无寻常内监的卑怯之态:“卫督安好。此番贸然登门,原是不合规矩,只是事出紧要,查到些要紧东西,不得不亲自来与您说一声。”
卫元之礼而有度,语气沉缓:“来了便坐。你经手查出来的事,必是紧要的,慢慢讲。”
燕七上了茶,将书房门阖住,和薛十八二人守在院子门口,确保十步之内并无闲杂人等出入。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最挣钱的营生,自然是海贸。可一提开海,跟挖了六部九卿祖坟没两样。
开国皇帝留有祖训,不得开海,龙椅上的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帮老臣依旧抱着封建锁国的死理不放。
但凡有人提解禁,他们便抱着祖训哭天抢地,把嘉平帝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断然不敢触碰此类话题。
卫元之能坐上两广总督之位,全然是因为他向皇帝许下重诺,坦言有法子为朝廷敛财,才让嘉平帝力排众议,将这要职交付于他。
以他彼时的资历与年纪,若是没有这份底气,纵然穷尽一生,也难登此位。
也正因如此,他上任以来屡遭朝臣弹劾,两广官场上下,更是人人不服,对他处处掣肘。
凭什么服?
就算是皇亲国戚,没真本事,照样卷铺盖滚回京畿。
所以他一来两广先是扳倒周秉忠,为的就是把盐商这块肥肉先占着,要说成功了吗?
算也不算,如今顶替了周秉忠位置的是新任两广盐法道宋淳,由河南盐法道调任而来,乃陛下亲简之人,一心忠于朝廷。
其人秉性耿直,恪守盐法祖制,做事只认规矩不知变通,性子又偏刚猛,遇事一味硬闯,不懂得圆滑周旋。
虽是实心为朝廷清厘盐弊,奈何不通两广盐商与海贸盘根错节之势,一番严打之下,盐课非但未丰,反倒处处掣肘,最终能入内库、归总督调度的盐利,竟是寥寥无几。
卫远之对他的评价:人是忠臣,心是好心,就是脑子太死,做事太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不是卫元之和嘉平帝一南一北,二人遥相呼应,这个宋淳怕也早就遭弹劾回家种地了。
言归正传,卫元之抬眼看向冯矩,开门见山:“他们可曾露出什么端倪?”
冯矩神色一正,并无隐瞒:“卫督,依我查探的情况来看,三十六行,您怕是碰不得。”
省去他夜夜搂着妓女不办事,忽悠对方讲以往陪三十六行的揽头们,将得来的消息一一道来,“关口在册货品,与船上实际所载对不上数。另外梁九皋那边也查到,不少人打着官船的旗号,在海上私下交易。”
卫元之眉头微蹙:“这话是什么意思?广州口岸查验向来严密,这般掉脑袋的勾当,谁敢如此放肆?”
“卫督有所不知。”冯矩语气平静,也不替市舶司的太监遮掩,“三十六行明面上只是收拢货物、安排发船,可市舶司那边查验过关,里头门道多了去了。大家各有各的路数,互不干涉。”
卫元之混迹官场多年,漕运走私一事更是见得多了。
为官之人,哪个不在里头分一杯羹?
他瞬间便想通透——三十六行这是挂羊头卖狗肉,走私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两广那些西洋杂货铺里的零碎玩意儿,多半是经他们之手夹带进来,关税一分不交,吃得盆满钵满。
背后撑腰的官员,更是拿足了孝敬。这也是大靖国库空虚、处处缺银的根由。
就算是皇上,也心照不宣,奈何他们根基太深,没十足把握扳倒,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若是一上来就拿三十六行开刀,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得罪的不只是一个商行,而是整个两广从上到下的利益网。
便是世代种地的百姓,也多是种甘蔗榨糖,卖给三十六行。
别说被弹劾,恐怕连两广地界都走不出去,直接落个意外身亡。
硬莽讲不通,那就只能换路子。
冯矩觉得今日的卫大人比之上回见面怪别扭,他始终案前端坐揣着手,只以言语应酬,眼巴前那茶,是一口没呷。
啧,这天儿不没至于冷的不抻手呐。
另一边,得知卫元之离开后,贾媔休养了三日,强打精神,坐在了梳妆台前。
她抬手抚上脖颈,只见掐痕已泛出淡淡的黄淤,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老是在屋里躺着也不是个事。
温博渊也只以为她忧心有人再度寻衅滋事,便让她安心待在后院,平日里看看书卷,与韦岚清下棋对弈,倒也安稳。
有温博渊这位大家长坐镇温宅,那个卫六叔倒是不曾上得门来。
却也苦了韦岚清,她也不敢肆意出门撒欢,整日百无聊赖,一趟趟往贾媔屋内转悠,要么就是摆弄大兔。
大兔自那日被贾媔甩飞出去后,也不给她抱了,隔着老远就蹦跶走。
贾媔心中满腹苦楚,却不敢将实情告知温博渊。这位老人家待她亲如嫡亲孙女,她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祖孙温情。
可偏偏,老人家的亲外甥,一门心思要弄死她。
贾媔也从没有想法去问温博渊,问他原身的父亲贾之藻是谁?到底和卫六叔有何仇怨?
人都死了,问这些有什么用?而且,她总不能直言他的亲外甥是重生之人,更不能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上辈子曾狠狠辜负、伤害了卫元之。
这般荒诞不经的言辞,说出去谁会相信?
古人虽恪守古礼,却并非愚钝无知,话本中的鬼怪志异,都比这番说辞更有说服力。
她满心都是逃离的念头,却苦于无路可走。
贾媔将脖颈上的伤痕仔细遮掩,也不再刻意扮丑。
事到如今,她女扮男装的秘密早已人尽皆知,再做遮掩也是徒劳。
尤其是温良弼,原先二人兄友弟恭的,糖寮子里配合默契,自从得知她的女儿身,温良弼连温宅都不来了。
就连韦岚峥也是如此,往日贾媔唤他一声韦大哥,他皆爽快应下。
可知晓她与妹妹一样都是女子后,每每见面便面红耳赤、局促不已。
贾媔见状,也只得主动保持距离,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数。
哪像某些人,想到二人的亲密接触,贾媔便浑身发寒,止不住地打冷颤。
谁知,冷颤还没平静一会儿,燕七再次登门。
作者有话说:
我真是服了,我哪一条写的黄了?给我高审了。
好不容易想了句诗,行行行,我删,我全删了还不行吗?
卫六叔:作为正常男人我有点翘首怎么了?
第37章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燕七此番登门,竟是来请她前往总督府,商议榨糖相关事宜。
此番举动, 分明也是试探贾媔是否说话算数。
他能如此笃定贾媔非去不可,也是吃准了她不敢不从。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自己难道看上去就那么贱皮子,一天不被锁喉一天皮痒痒吗?
于是, 她厚着脸皮,干脆扯上男女大防的幌子,更是拒绝的干脆:“温老, 我已过及笄之年, 男女授受不亲, 制糖的诸多事宜, 让陈叔前去商议最为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