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媔忙笑着打哈哈,随口应道:“叔也晓得,卫六叔乃是肇庆最大的官,更是两广的父母官,想必是手下人追拿盗贼,一路寻到咱们这小院里来,才闹出这般误会。”
至于卫六叔为何从她屋里出来,这话她半分也不敢乱编,只揣在心里闭口不提。
常言道,一语成谶,最近走背字儿,就算她不迷信也晓得祸从口出。
编排的太多随口胡诌的话,还欠着账呢。比如:她还有个喜欢一巴掌护心毛的兔儿爷未婚夫。
这般将养两日,贾媔已然精神复旧,气色全然饱满。
只因前番贾媔遭了意外,温博渊也顾不得内外避讳,径直从温家族老处搬回了温宅居住。
如此一来,贾媔一颗心才算彻底落回肚里。只是她兀自懵懂,竟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卫六叔。
每每想起那晚二人相处的光景,只觉荒唐至极,还有他离开时的那句:哭什么,我又没奈何于你。
难不成他还准备奈何自己?贾媔心头总也绕不过去这句话。
这头贾媔羞赧。偏生这卫元之往温宅走动得愈发勤快,原先动辄个把月不露一面,如今竟是三日两头,便要来温宅遛走一遭。
温博渊年岁虽高,半点不糊涂。他断定,贼人半夜敢翻墙入温宅,分明是算准了他孤身一人,膝下全无子孙后代守宅子。
老人家清高自持了一辈子,此番也再不遮掩,径直对外道出两广总督卫元之,乃是他亲外甥。
他这般做派,便是要仗着外甥的权势,做自己的靠山虎旗。
卫元之也极是上道,不仅好性见了温家族老,还挑了两个族中子弟,塞到广州行台处当差。
这些行为并未暖了温博渊,他最烦任人唯亲。卫元之自有自己的计较,也不同老头解释,干脆大咧咧打听起表侄女贾媔的日常诸事。
温博渊心中没设防,只觉倒霉外甥多了几分人心情义,如今也知晓怜惜照拂名义上的表侄女,外甥上道是好事,他便也多了几分温和待见。
卫元之得了亲舅好脸色,自是更把温宅当自己的后花园,时不时与在后院晒暖的贾媔来回偶遇。
他高兴了,可贾媔快哭了。每日掐着时辰盘算韦岚清何日方归肇庆,每每在温宅撞见卫元之那双幽深寒眸,便觉得他要将自己拆吃入腹。越是如此越让她惶惶不安,止不住战栗。
她索性约了李砚骁同奉山叔一同出门,寻陈成谟商议,趁早将屋宅交割之事,一力定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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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迎仙寨夜半突发大火,熊熊烈焰烧了整整一夜。楼中女子与往来恩客大多侥幸逃生,唯有一成年男子和鸨母,连同背后主事东家姜糖虎,尽数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此案事关重大,肇庆府衙即刻传仵作前来验尸,可不验还好,一验便验出一身冷汗。
几具尸身皆被桐油浸透,尽数蜷缩如虾米模样,好像是事前便安置楼中,纵火焚尸灭迹。
仵作不敢有半分隐瞒,据实录下情由,即刻呈报肇庆府衙。
可,案子还没头绪,迎仙寨幸存下来的妓子们纷纷堵在肇庆府衙门口,击鼓鸣冤,要青天老爷给姐妹们做主。
她们众人多数泣诉身世,各自讲明籍贯来历,竟皆是被拐,还有遭歹人强掳至迎仙寨,后面被逼良为娼,受尽折辱。
打头的正是樊四姐儿,她悲愤交加连唱带比划,当众道出常年往来迎仙寨的不指名道姓的某官员,以及哪家具体商号的盐商、糖商;还将他们恶心癖好顺带罗列几条,说到激动处,连谁屁股上有块胎记也学的大差不离。
围观的百姓哪见过这种场面?迎仙寨是销金窟呐,那里头的妓女没钱根本瞧不着。
好家伙,肇庆府衙门口围着一众老少爷们儿,开始大家还当个荤段子听听,到了最后大家都跟着妓女怨愤难平。
拐掳了良家女子去娼窝子,那是缺德带冒烟,去嫖的官老爷更是当千刀万剐,一时之间这消息竟是传的沸沸扬扬。
肇庆官场上下所有做官的都慌了,众人各怀鬼胎,彼此推诿撇清。纷纷作出,咱们是同僚不假,但要说一起嫖过妓那是从未有过的事。
一众官员纷纷标榜自身为官清正,压力给到肇庆府衙,府衙上下焦头烂额。他妈的,就你们清高,万般无奈之下,暗中烧毁仵作验尸实情卷宗,篡改案情,对外只报是意外失火走水。
一条大被一盖,将所有的人性卑劣统统掩在那见不得光处。至于死了的人,不从土里刨出来鞭尸就算最大的仁慈了,还想被申冤?做梦吧。
未曾想,卫元之却借拐卖良家女为娼妓大案决意严办。非但不曾姑息半分,反倒先发制人,消息传开,肇庆府衙连同广州府一众官吏,又提起一颗心,方寸大乱。
他们心中何尝不知,不少青楼花船里的姑娘来历多的是不清不楚,这般一来,整个肇庆官场顿时陷入一片诡异惶然之中。
要的就是让你们为官不正的,全都人心惶惶,做官不好好为百姓谋福祉,居然同那阴私小人狼狈为奸,简直就是枉法欺天的败类。
原本定好二月二便动身远行的温博渊,反倒踌躇不前。心想若是自己同奉山、李砚骁尽数离去,只留阿媔一介女子独居家中,万般放心不下。
温禄年高迈,耳朵又不甚灵光,就算宅中养了护院犬只,家中无壮年男子坐镇压宅,终究不妥。
正发愁呢,好外甥卫仲凛又上门了,他这次不光带了下山的十一过来,还体贴的过问:“您这又是担忧何事?十一刚从山上下来,玄机子老道特意卜了一卦,二月初二龙抬头,最好的出门日子。”
“哼,你还是操心你治理的肇庆城吧。”温博渊一甩袖子,气不顺又劈脸给了好外甥一句:“你若孝敬我,便给我这小院找几个人,有那会耍把式的婆子最好。”
卫元之挑眉,还真是偏心眼儿呢,真当是养孙女养的上头了。
他言不对心的道:“这可不好找,提前寻了也未必碰的到能过眼的,倒是护院我能给您找俩现成的,我身边……”
话还没说完,就被温博渊打断了。
“护院也不一定有自己人强,人心不古,你当真是一点都没有拿阿媔当个表侄女。亏我还想着你又是个人了,没成想冷心冷情的很。”
卫元之没听着似的,就犟嘴道:“还要我怎么对她?为了这事,我特意上了弹劾提本,参了肇庆府衙。上回您逼我替她捞人,我还欠了肇庆知府一个人情。转头我又上了奏本,让冯矩走御马监的路子呈给皇上,且留下来肇庆知府一条命。里外里都是为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我的祖宗呢。”
温博渊抖了抖胡子,却是无言以对,气他又不能怪他。若不是阿媔被他救了,还不知要如何下场,他就算去了黄泉,也无脸面对贾之藻。
“您也甭叹气,总不能我看孩子似的,一天到晚的看着她罢?”卫元之很是不满亲舅偏心眼儿。
“如此甚好。”老头答的很痛快。
是啊,交给谁也不如交给他,他的官身往这一放,谁还敢生出心害阿媔的心。
卫元之背对着温博渊,幽幽的道:“那我可得好好照顾好我这个表侄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贾媔买宅子这事, 温博渊是知道的,他也只以为丫头是想给自己攒嫁妆。
是日往府衙交割屋契过户,老人家方才知晓, 这宅舍业主,署名竟是自己。
他一生奉公守拙, 纵无子嗣承继香火,亦不曾半分懊悔。不过一时恻隐照拂了这丫头, 她竟这般深重情义,以偌大家宅相报。
温博渊连连摇头,不欲受此厚赠, 怎奈贾媔执意不肯收回, 且言之凿凿:“您不知道, 这世道艰难, 与女子来说更是难上加难。有您照拂与我,我也方能无后顾之忧。”
话外之意也就是:有您在这站着, 或许我还能活的像个人, 若是没有您, 怕是我半点儿家业也保不住。
世道就是如此,上凌下,贵欺贱, 势分尊卑, 强弱相噬。
温博渊干脆就点头, 做了这座宅子主人, 且他们特意挑了三月初三上巳吉日,乔迁新居。
新宅位于白沙巷,离温宅并不算远,最重要的是这宅子面朝大路, 并不再逼仄的巷子里。
宅子里一应家具俱全,只是贾媔觉得卧房和书房还是要重新布局翻修一下,那旧的坏的该扔的扔,该换的换;二来就是贾媔还想着韦岚清,她最爱凑这热闹的日子,若是撇开她私自将家搬了,指不定又一番耍性。
“三月初三搬家?”卫元之听着燕七从温宅套来的话,眉头登时蹙成一团,贾媔连韦岚清都考虑到了,会不考虑亲舅那老头?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老头子又变卦了,云游不去了。
燕七远远瞧见十一正大步朝书房这来,悄无声息退至门畔,与薛十八相视一眼,二人静静伫立在外,等着十一入内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