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一身男装, 分明是女子乔装, 那人肌肤莹白晃人眼, 绝非本地女子。她没有认错人的局促, 反堆起笑脸热络道:“是我眼拙认错人,姐姐莫怪。看气度, 姐姐可是京畿来的?
早就猫在影壁后头的梁怜儿一下窜了出来, 上前挽住素兰的胳膊, 另一只手用帕子掩着嘴笑,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地搭腔:“周嫂子莫不是眼神不济?怎的反倒唤人一声姐姐?”
贾媔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且在这二人身上也没有感受到什么善意。尤其刚才听了潘莲花母女, 存了恶毒心思害她被掳差点儿失身的那事, 她是浑身警惕。
她一言不发, 也不打算与旧识相认, 任由两名护卫护送着,返回了静息堂。
梁怜儿当即皱起眉头。素兰却望着走远的的背影暗自沉思:这背影实在太像烟儿姐姐,连走路的姿态都一模一样。
“哼,有什么好威风的!就是小倌楼里出来的二椅子。”
素兰拨开梁怜儿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心里暗自恼她总端着架子,自诩是这府里唯一的年轻女子。更鄙夷这人没见识,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便故意拿话呛她:“呦,看人家背影盘靓条顺的,我若是男子,怕也会被迷的五迷三道。”
梁怜儿听了这话差点儿跳脚,当即回刺素兰:“那你往后可算没眼福了,东西都搬的差不多了吧。”
素兰并不气恼,盯着梁怜儿脸上没抹匀的两坨胭脂,忍不住用帕子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个不停,“妹妹这胭脂怕是受潮了,回头姐姐给你匀出一盒。若是得闲了,到新落脚小院寻我玩去。”
梁怜儿顿时恼羞成怒。这个素兰总拿腔拿调装什么正经妇人,实则就是个贱人胚子。
装什么!名义上是周岱的小妾,背地里却爬李佥事的床。二半夜里还叫唤个不停,这事早就在总督府里传开了。
“我可没那闲功夫擦脂抹粉勾引人,这偌大的衙门厨房,得做几十号人饭食,哪有你闲啊,大白天还补觉。”
“你……”素兰气得不轻,她最恨旁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下贱秧子。
梁怜儿出了心头一口恶气,翻了个白眼就往厨房走去。只留素兰盯着她的背影,暗自咬牙。
被这么一搅和,素兰也忘了方才那个像烟儿姐姐的人。反正她今日就要跟着李居静离开,总督府里的人爱嚼舌根便随他们去,不过是眼红她攀上了高枝罢了。
如此一想,气也消了不少,还是回屋收拾行囊布袋要紧。
*
李居静打量着这处两进小院,院里门窗都做得窄小又局促。前院算上厅堂统共就四间能住人的房,他带了十几号人过来,屋子堪堪够住。
东边主屋和西屋中间虽隔着一座厅堂,怕是他在主屋里放个屁,隔壁几间彼此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就指着正和周岱说话的宝安,啧了声问:“你给我过来,就没有多余的屋安排?”
说到多余的屋,周岱谄媚的往李居静跟前凑了凑,嘿嘿一笑插话道:“佥事爷,后院住了卫家大爷,咱们总不好过去跟人家挤挤啊。”
李居静脸直接黑了,一肚子邪火正没处发泄。再加上昨日回来,瞧见素兰身上红了好几处痕迹,定是这废物背着他动了素兰。
要不是顾及着周怀仙的情面,他真想一脚踹废了这狗东西。
即便李居静身份显贵,可素兰终究是周岱的小妾。肇庆远离京畿不假,可这事若是张扬出去,被御史揪住把柄上书弹劾,反倒得不偿失。
“周岱,我在广州城置办的物件太多。你看这样,免得你姐姐挂念,你先押着船只提前回去,给你姐姐递个话,也好让她安心。”
不如把周岱支走,随后带着素兰住回卫仲凛那里。朝庭安排的驿站,他是一天也住不了,身边更离不得素兰。
周岱心里门儿清,怎会看不出李居静的心思,可也只能咬着牙忍下。这些日子一直担心素兰怀了身子,万一回了奶,日后便攀不上李居静这层靠山。
不过素兰能笼络住李居静,对他而言反倒比亲姐姐更得力。好歹素兰给他生了个女儿,由家里那母老虎照看着。往后就算素兰生出异心,有孩子牵绊着,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单凭这一层,日后他周岱便能改换门庭,做个体面人上人。
这般想着,周岱连晌午饭都顾不上吃,押着李居静置办的一应杂物,便登船往京畿去了。
李居静这边正打算带着素兰返回总督府,后院的卫曜之便领着方茗,还有两名容貌娇俏的丫鬟,踏入了他的院子。
两个丫鬟身着水红绫缎衫,衬得二人眉眼格外娇俏。其中一个生了一双狐狸眼,刚走进来没多久,就接连向李居静抛了好几次媚眼。
另一个倒是没看他,可李居静本就是流连花丛的老手,一眼便看出她也不是安分的主儿。她没有向自己抛媚眼,反倒在和卫曜之眉来眼去。
卫曜之也不背人,对着旁边的两丫头呲哒一句:“跟着李二爷去总督府,可不许耍性子。仲凛忙的时候,你们要记得奉茶;得空了,给他捶肩揉腿。平日里怎么伺候老夫人的,便怎么伺候六爷。”
他这话一出,方才姿态散漫的两个丫鬟,顿时端正了不少。
“呦呦呦,大哥,不是我不愿帮你带过去,你看我这不也被轰出来了嘛。”李居静本就精明,只瞥了眼一旁收拾东西的素兰,见她悄无声息地离自己远远的,便回头接着说道,“大哥,不如让方茗亲自领着人走一趟。”反正别为难我,你们府上的事,我也不想掺和。
卫曜之抬手抹了把脸,叹了口气:“他如今是半点情面都不肯讲,方茗到现在都没能和他说上话。”
李居静不知道卫家打了什么算盘,可他心里清楚,卫仲凛可不是个糊涂蛋,且他对官场格外敏锐。
如今他正遭弹劾,本就处在紧要关头,连自家人上门都避而不见,想来定是卫家又做了什么惹他恼怒的事。
卫曜之此番借着送丫鬟的名义来到两广,心里确实另有盘算。如今卫家早已外强中干,只剩一副空架子。家中虽有卫元之在朝为官不假,他却只顾自身,不肯为家族谋取半点好处。
前几个月,有个陈姓盐商有意拉他入伙,愿把广州的生意里分他干股,条件就是让他牵线搭桥,搭上总督府的门路。
卫曜之又不傻,这事没有三叔点头怕是不行。于是他蹿腾家里的祖母说通三叔那里,有三叔这个长辈名头打头阵,卫元之总不能驳了亲爹面子。
也算天遂人愿,朝中竟有人弹劾卫元之豢养男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便带上祖母身边的两个丫鬟,一路来到了肇庆。
只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料到卫元之竟避而不见。
*
总督府的书房前厅里,卫元之盯着李居静身后跟着的一行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目光扫过正要退下的薛十八,冷冷瞥了他一眼。薛十八心里顿时一紧,只觉得今日真不该收下方茗塞过来的银子。
不等卫元之开口,薛十八便硬着头皮上前回话:“大人,我收了方茗二十两银子。我想着他带着人守在大门口,人来人往的,难免惹人闲话。”
听到这话,卫元之的脸色愈发阴沉骇人。一旁的李居静也不敢再提回来住下的事,顺带把他带人过来的这事往薛十八身上引:“嗐,往后可别钻到钱眼里去了,你是缺银子用不成?”
倒是方茗壮了壮胆子,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封家信,躬身往前凑了凑,递向卫元之跟前,“六少爷,这是老爷给您的家书。”
递完了信,他赶紧退到门口,伸出衣袖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
“信留下。你带着人,回京畿也好,回那处小院也罢。院子租金赁到四月初,我身边用不着人伺候。”
燕七刚把吵着要见贾姑娘的温禄劝离总督府,一回来便撞见大人书房里聚着这么一大帮人,心里暗自腹诽:今几个是都算准了,专挑时候来捅马蜂窝不成?
温禄不知从姚阿婶那儿听了些什么,往日向来随和好说话的老仆,今日竟死缠着大人非要见贾姑娘。若不是怕他跑去栖霞山,给尚未离去的舅爷通风报信,自家大人也不会让自己出面应付他。
方茗见书信已被收下,不敢再多逗留,连忙拽着两个丫鬟往外退去。
那两个丫鬟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副欲哭未哭的模样,径直在书房正中跪了下去,怯怯柔柔地泣道:“我们是老夫人跟前的人,如今已然是送与大人的人了。这般被往外驱赶,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不走?不走就留下吧。”
卫元之此刻反倒冷静下来。他看向门口一脸窃喜的方茗,神色平和得前所未有,可燕七与薛十八,却莫名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六少爷,那您还有什么书信,要我捎回给老爷的?”
卫元之对着得寸进尺的方茗扯了扯嘴角,不曾答话。却抬眼冷冷扫了薛十八一眼,薛十八哪里还敢自作主张,顿时拽着方茗往外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