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临泱脑子像生了锈,很努力地表达自己的不舒服后,又很努力地思考他这个反问句的意思,最终她回道:“没有,是酒,酒让我难受。”她的眉心拧成一团,嘟囔时委屈巴巴的,跟平时那种跋扈张扬、看谁不爽就骂谁的模样判若两人。
渡危又把头转回来,看着她如今这副平时装都装不出来的样子,没忍住挑了挑眉,问:“那你不讨厌我了?”
云临泱摇头,反应过来可能有歧义,又说:“没有讨厌你。”
渡危摸出一颗糖丸塞进她嘴里,清新她口腔的同时能够清理下五脏的灼热感。
伸手抬了抬她的下颌,看着她边嚼糖边餍足地眯起眼,他又问:“那你喜欢我?”
云临泱不假思索:“喜欢。”
心脏的鼓噪声过大,湮没了渡危自己的呼吸声。他张了张嘴,无暇去顾这是醉话、真话还是假话,胸腔的暖流蔓延四肢百骸,那种躁意重新涌现,但先前自我唾弃的罪恶感已经荡然无存。
但又不过一会,他捋了捋心神后,恍然这样似乎是在哄骗云临泱,却也不敢再问一次,只好闭口不言,自我排解左右脑互搏的郁闷。
当然,还有点别的。
“我一会带你回去,你别乱跑。”
他说完这句话后,随便找了棵树,在树下半蹲着低头不语。
一边纠结这句喜欢是真心的还是瞎说的,一边试图压下内心和身体的浮躁,几番来回挣扎后,他终于有了整理好自己情绪和思绪的苗头。
可云临泱又丝毫不知情地凑过来了。
“喜欢喜欢喜欢!”
她从渡危身后猛地抱住他脖子,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双手往前交叠,抵在他下巴处乱晃。
像在撒娇。
虽然渡危觉得这两个词出现在她身上有点不可思议,但毕竟她现在的脑子不能用正常人的角度去探究,于是他又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云临泱看渡危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又开始重申那两个字:“喜欢喜欢喜欢!”
奇了怪了,刚才他听到这两个字分明表现得很开心,怎么现在就没有动静了?
听到想要的答案时,明明就该回应她一些东西。
每个人对她都是这样的,有求必应。
渡危觉得她好像有点不耐烦了,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知道了,你喜欢我。”
虽然他还是没搞懂,她这话的可信度有多少,但至少,他现在很受用。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消解得差不多,天也将要黑下来,渡危做了个深呼吸,觉得该把她带回禾曦宗了,便将腰弯下来些说:“走吧,背你回去。”
云临泱乖乖就做,被他捞起腿弯背起来。她伏在他的背上,头埋在他的肩颈处,含糊不清问道:“你高兴了吗?”
渡危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高兴。”
云临泱:“那我要小蝴蝶。”
渡危脚步一顿,将她先前的话联想起来,问:“你说喜欢,是为了哄我高兴?”
云临泱:“对呀对呀,你高兴了,就得听我的了。”
渡危哽住,片刻后,在她的不断骚扰下,一只黑金色蝴蝶从他的护腕间飞出。
颜色艳丽,鎏金嵌黑的蝶翼在夕阳下流转霞色,飞至云临泱眼前时,正正好挡住她看到的太阳,半透的翅膀遮掉日晕的同时,柔和了它的身形。
云临泱哇哇两声:“你从哪里变出来的?就是这只,好漂亮好漂亮!”
渡危:“你觉得它就是只蝴蝶?”
云临泱捏着蝴蝶在手里搓来搓去,奇怪反问道:“那不然呢?”
“那就好。”
渡危没再说什么,云临泱则垂下自己擦墓碑擦破了的袖子,任由黑金色蝴蝶在破洞处穿梭,绕着她手腕转圈。
垂下的衣袖刚好落在渡危的眼前,他仔细瞧了瞧上面的花纹,蓝中带白,绣工精湛,蝶轻点池水,似有涟漪动。
只不过因为云临泱把袖子蹭破了,上面的蝴蝶绣线已经崩开,像被折了翅膀,再无法振翅高飞。
渡危说:“衣袖破了,这件衣裳不能要了。”
“不行。”云临泱斩钉截铁道,“这是我娘给我的,破成烂布条了我也要。”
渡危顿了顿,又问:“云领主缝的?”
手艺还挺好。
“当然不是——”云临泱拉长尾音,“买的!肯定是买的!我娘根本不会做衣服,她针要是拿得稳,早就跟宁姨学医术去了。”
渡危很想说这两件事也不是同一难度的,但他最终还是没说,只是道:“那我给你买件一模一样的?”
这件的刺绣太精巧,修补起来过于困难。
“不要。”云临泱拒绝,“过去这么多年了,上哪里找一模一样的?”
渡危觉得她又在乱晃,捞紧了她的腿弯,妥协道:“行,那我想想办法。”
云临泱不闹了,继续玩她的蝴蝶。
但蝴蝶除了乍一看好看,摸起来的触感其实一点也不好,不过一会,云临泱就又嘟囔道:“我想玩点别的。”
渡危无奈:“你想玩点什么?”
云临泱望了望天,思索出结果来:“我要毛茸茸的那种!”
渡危意念一动,黑金色的蝴蝶回到他护腕旁,眨眼消失不见。而片刻后,一只淡黄白色毛发的小狗出现在他们的旁边,正从口中发出几声轻微的呜咽声,企图唤起身旁两人的注意。
云临泱被声音吸引,侧头往下一看,见到这只狗时兴奋地乱晃:“师兄师兄!我要这个!”
渡危眼神一瞥,地上的小狗就扒着他的裤腿爬上来,半伏在渡危的肩头,任由云临泱摸。
这只狗很小,也就不过云临泱几个巴掌大。粉色的湿濡鼻头拱着她的手心,焦糖色的耳朵随着它发出的小声呜咽耸动,任由着云临泱摸它背上如瀑的黄白色毛发。
渡危背着她慢慢地往山下走,期间收到不少肩上那只狗投来的异常幽怨的目光,他憋笑憋得辛苦,在心里让狗别再看他了。
云临泱此时的心智有没有七岁都难说,揉狗揉起来没轻没重的,把毛发弄得蓬松又凌乱,搞得狗的眼神更仇视了——不过它只敢对着渡危。
话说,她七岁时是什么样的?
现在的他没见过,想象不出来。
他的胸口有点闷,在脑中不断纠结他有记忆时,究竟见没见过七岁的云临泱,以至于走得很慢。
但渡危走得再慢,也终得走下月眠峰。到烙印着朱雀火纹的禁制前时,他抬头望了眼,然后大跨步走出去。
“等等。”
背上人突然出声,让渡危以为她已经清醒了,不由得背僵直起来,问道:“怎么了?”
云临泱一手环着他的脖颈,一手捞着狗,问:“你为什么能进我娘的禁制?”
渡危觉得她应该还是没醒酒,只是意识回笼了些。
他如实回答:“不知道。”
他只是随便一跨,就进来了。
云临泱眯起眼睛,按着狗爪不怎么锋利的爪子,给自己指腹划了一道小口。
她的血珠飞到禁制上,禁制光纹扩散,片刻后,几滴血珠飞到她眼前。
渡危问:“这是什么?”
云临泱:“看看被允许进入禁制的有谁?”
渡危:“能进禁制的都能看吗?”
“那不能,必须又能进禁制,又得是云家的血脉。”云临泱打量着这几滴血,努力辨认它们的主人,“我、黎伯、宁姨、师尊,嘶,怎么真的有你的血?你什么时候滴的?”
她认得出来,其她血都是云家人的,因为身死,皆已变成黑色,其中也包括羡云的血。
渡危:“这个禁制有什么特殊的吗?”他当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滴的血。
云临泱:“必须得是我娘最信任的人,才能够进这个禁制。”
她把脑袋搭在他肩上,疑惑问:“怎么你可以进来呢?”
从渡危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一点鬓角和莹白的脸颊,他侧过头,迎着她困惑的眼神,问:“这个禁制,没有别人能进来了?”
云临泱不理解为什么这么问,但是点头了。
渡危再问:“简朔之不能进?”
“不能。”云临泱顿了顿,又道,“但是黎伯伯可以带他和黎念进来。”
简而言之,能进禁制的人也可以携带信任的人,只不过禁制对所谓信任的人也会对其识海内容进行评判,判断对禁制主人是否有威胁。而对主人允许的人,它是半点也没有设防的。
渡危是自己进来的,没有任何人为他引路。
他心中情绪澎湃,先前的一点不快已经烟消云散,垂着眸小心翼翼地又问道:“什么算作是,云领主最信任的人?”
云临泱思考良久,末了打了个哈欠回道:“生死与共的盟友,不分彼此的家人?”
……盟友?家人?
那他是哪个?
盟友的话,长灵宗不是有阮殊了吗?也没见云瑾把蓝祝楚晏序她们都给算上,怎么独独算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