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从前一样,粉墙黛瓦,庄严华贵。
瓦上盯梢的八位影卫也仍旧各司其职,只不过,现在应该换了人。
蓝家影卫只忠诚领主一人,领主丧命,影卫随之身死。
察觉到视线的不止云临泱一人,霍望竹在踏过府门前,明显也感受到了,盈满修者本能的反应让她握了握腰间装着落霆的鞭囊。
霍怀溪倒是对此毫无所感,神色懒散,跟在望竹身后挪步到内庭。
倒不是霍怀溪弱,毕竟云临泱也用了不少时间才发觉瓦上的目光。
此前的多年,她来北辰领主府,只觉得此地安静得针落可闻。
“好久不见。”
身着月白长袍的女子迈步而来,青灰石板上的日光斑驳,映得她垂地的衣摆皎洁如月。
云临泱听见熟悉的声音,朝她看去。
细长柳叶眼中的情绪浅淡,两颊的梨涡深凹,即便她勾唇笑的动作很轻,也仍显出亲和的笑意来。她信步而来时,一只手上还揣着北辰紫卷,纤长的指拨弄着绦带,话说完,便立定石板上,等待霍望竹开口。
她的中指上有很厚的笔茧。
蓝祝虽不炼器,但因长期执笔,指上不均匀地分布着厚茧。
是蓝祝没错。
“好久不见。”霍望竹先前在府门时的警惕一扫而空,含笑回她道,“小祈好吗?”
云临泱没见蓝祝和霍望竹说过话,毕竟蓝祝很小就到了长灵宗,她们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所以她摸不清两人之间如此客气的态度是否正常。
蓝祝闻言,忽地轻笑出声,紫卷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指着她们身后的方向道:“好了不少,能够下地。”
云临泱眯了眯眼。
正垂着头的霍怀溪听完,比她姐动作更快地转过了头。
同样一袭月白长袍的女子正步履蹒跚地朝她们而来,不过她肩上多披了件貂裘,在秋季显得有些突兀。
“望竹姐,怀溪。”她哑着嗓音,和霍家姐妹打了招呼,与蓝祝别无二致的五官上沾染病色,眼瞳漆黑,却被苍白脸色盖过,显得灰扑扑的没有光彩。
但刚在和怀溪打招呼时,云临泱明显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蓝祈的病好转了?
霍怀溪的眼睛也亮了起来,顾不得还在怀里当毛球的猫,冲过去就把蓝祈抱了个满怀。
没了臂力支撑的云临泱跌倒在地,滚了一圈才勉强爬起。
“你能离开冰魄镜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是真的吗?之前跟你说话你能听见吗?”
霍怀溪一串问题几乎要把面前人给砸晕。她猝不及防地被抱住,单薄的身形控制不住地踉跄一瞬,缓了好一阵,她才挣扎着道:“霍怀溪,我要窒息了。”
霍怀溪闻言,才不好意思地把她放开,顺带伸手把她扶住,防止她摔倒。
云临泱凑在霍怀溪的脚边,往上看去,见蓝祈的手上满是冻疮,估计是冰魄镜内温度太低,冻出的痕迹。
霍望竹也是怔然,在她也要出口问问题时,蓝祝先开了口:“昨天,没来得及说。你的话,她听到了。”
云临泱明白蓝祝说话的习惯,字少,句短,有时语序还有些乱,但她能清晰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霍怀溪对此却很有意见,不满地嘟囔道:“没有问你。”
“需要紫极的医者来一趟吗?”霍望竹见形势不对,匆忙打断霍怀溪继续说话。
蓝祝理解她的意思,“不麻烦的话。”
“阿姐,药太苦了,我可以不吃药吗?多输入点灵力就好。”蓝祈出声,问话时嗓音还有些颤抖。
蓝祝摇头否决。
蓝祈天生感知不到灵力,强行朝她输入灵力只是温养身体的一种方法,要彻底调理好,还是得靠丹药灵草。
霍怀溪:“灵力和药都用呗,反正在领主府和紫极宗,你要什么都有。”
“好。那我都用,让伤早日好起来。”蓝祈牵起嘴角,笑盈盈地对蓝祝道,“我想和怀溪单独说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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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祝爽快地同意了,她似乎还有事宜要和霍望竹商议。
霍望竹也说她会去联系紫极的医者,让他们近几日有空便来给蓝祈问诊。
她们一时准备分两头走,蓝祝和霍望竹去议事厅,蓝祈和霍怀溪去□□花园。
藏在黑猫外表下的云临泱无声尖叫,她是来观察蓝祝的啊!
但很明显,她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霍怀溪。
霍怀溪察觉到怀中黑猫正耷拉着耳朵,便挠了挠它的后颈毛,询问道:“你无聊吗?那你自己去玩吧。”
喵喵突然又把自己蜷成一团,一副死赖着不肯走的模样。
霍怀溪不想在蓝祈面前跟黑猫用神识沟通,毕竟她答应过它,要让它在北辰无忧无虑地寿终正寝,绝不能被别人知晓它的本体。
否则,它就要中止她们之间的交易。
她不再理它,转而搀着蓝祈的手臂,和她七拉八扯起来。
云临泱松了口气,无奈地呆在了霍怀溪的怀里,听着她俩唠嗑。
霍怀溪很能说,几乎把蓝祈没醒的这一年里,北辰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蓝祈精神头还不错,虽然病恹恹的,但还能够回应她的每一句话。
她和蓝祝虽说是双生子,但性格却相去甚远,她要比姐姐的性格活泼得多。
霍怀溪说个没完,一下子就把时间线拉到了最近几个月,提到了渡危和阮泱。
“渡危?”蓝祈忽地停下脚步,偏头看向霍怀溪含惑的眼睛。
霍怀溪:“你认识他?”
蓝祈嘴唇翕合,似是有话音卡在唇齿间。
尚未开口,她发灰的瞳孔骤缩起来,迎着霍怀溪担忧的目光,艰难地一字一顿道:“认识,渡危……没有。”
察觉到这个说话方式的云临泱猛然抬头,全身血液仿佛凝结在此刻,竖瞳紧紧锁着面前人灰暗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双生子(2) 只是觉得我
蓝祈沾染病色的眼睛在话出口后显得更加无神, 她捂住心脏的位置,似是有些站不稳,无力的手臂搭在霍怀溪的肩膀上, 勉强稳住身形。
霍怀溪怔忡一瞬, 心悬了起来,下意识地扶住她,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云临泱跃到霍怀溪的肩头上,注视着蓝祈苍白瘦削的手,上面的冻疮触目惊心。
“没事。不舒服,有点,而已。”蓝祈做了几个深呼吸, 搭在霍怀溪肩上的手松懈下来。
她在模仿蓝祝说话。
身体仍在紫极宗的云临泱蹙起眉, 但黑猫的神情却不显出异常, 澄澈的宝蓝眼睛一眨一眨, 像是不谙世事的宠物在观察复杂的人类。
霍怀溪明显也察觉到了, 声线微冷:“为什么要学蓝祝说话?”
“我想, 好起来。”蓝祈答非所问,目光绕过霍怀溪, 望向她肩上的黑猫。
不知为何, 云临泱觉得她黯淡的眼睛在看见她时,倏然有了星点光芒。
她保持缄默, 歪头看着蓝祈。而霍怀溪则挪了个身位, 将蓝祈扶到一旁的凉亭坐下,出声问道:“和这有什么关系?”
因这一侧身,黑猫从霍怀溪肩上跳下,蓝祈本欲投向黑猫的视线被她挡住,动作踌躇间, 她的头微微垂下,瞳中雾色漫起,恰好和走到她脚边的黑猫打了个照面。
和黑猫对视上时,她眼中弥漫的大雾消散。
蓝祈伸出手,轻点了下黑猫的额头,轻笑道:“没什么关系,只是觉得我阿姐的说话方式好玩而已。”
黑猫的额头被蓝祈点过后,身体寒栗,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蓝祈和蓝祝的容貌、身量和声音全都一模一样,如果刻意模仿对方,云临泱向来是辨别不出的。
她辨认二人的办法,一直是灵脉以及说话方式。
这世上能不凭灵脉和说话方式就辨别出她们的人,恐怕只有蓝悦言。
刚从眼前人眼中捕捉到的雾色,让一个诡异的猜想漫上了她的心头。
她想再去看蓝祈的眼睛时,却被霍怀溪从背后抱了起来,与此同时,和蓝祈相同的嗓音响起:“小祈,该回去了。”
霍怀溪闻言转过身去,云临泱也得已看见蓝祝的神情。
温柔,恬静,笑意盈盈。
即便她此时不能用照瞳脉探查,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前人强韧的灵脉。
她身后,霍望竹姗姗来迟,有些抱歉地朝蓝祈笑笑:“本来今天说是来看你的,但最近要处理的事务有些多,耽误了许多时间。”
“这是紫极刚让人送来的滋补丹药,给小祝看过了,说是都可以服用。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告诉我,或者告诉怀溪。”
说罢,霍望竹将一枚灵戒塞进蓝祈的手心。
蓝祈握紧灵戒,朝霍望竹点头致意,“你们能抽时间来看我,我就很感谢了。”
云临泱的目光在蓝祝和蓝祈的身上流转,刚刚的异常仿佛一场错觉,让她的怪诞猜测像是无稽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