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02)

  四百两,冯佩玉瞧着这张交子,千欢万喜,活这么大,头一回赚这么多银钱。

  当年,自己的卖身钱也不过五十两吧。

  冯佩玉拿着这交子当扇子,扇来扇去,嗅来嗅去,谁说铜臭味,那扇出来的风,明明是香风习习。

  孔方兄,孔方兄,光闪闪,响当当啊……

  四百两!够买五十年的米,够买一张螺钿乌木床,一屋子绫罗绸缎,一百亩水田.......

  郊外上有田,城里头有房,人头上有钱!真是花团锦簇般的日子。

  冯佩玉捂着心口,那交子暖暖的,和她的心跳一起,咣当咣当乱响。

  转头便喊。

  “胜儿!我赚钱了,明日咱们就在旧曹门大街开个食肆,把丁五找来,好好给咱们寻个铺面。”

  “到时候,把家业挣得花锦一般!出门驱马引车,在家吃香喝辣!”

  而第二桩喜事........

  冯佩玉一面冰着自己的核桃眼,一面翻着面前的帖儿。

  说是喜事,也是怪事,这竟然是杭娘子的帖儿,薛又新的四嫂嫂,和薛公亮偷情的那位美貌娘子,居然给她下帖儿了.......

  中秋节前一天,在城郊开诗会,邀着她同去。

  自然,帖儿里邀的,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梁家的表亲。

  霍娘子给了她这个表亲的身份沾沾光,虽细究不得,但仗着这层瓜葛名分,在外头少受旁人刁难。

  与诸官眷娘子来往,诸事也颇得方便。

  但怪就怪在,杭娘子怎得知道她的身份,更别说她住哪里。

  这送贴儿的人也怪,一个婆子,放下贴儿和礼物便走了。

  此时,已是二更漏下,院中晚风习习,阶前虫声唧唧,一派寂静祥和。

  冯佩玉正琢磨着,忽得,门外,只听轻叩门环之声。

  笃笃笃.......

  “二更天了,谁在敲门,什么事不能待明日天亮再说。”

  冯佩玉揉着红红的核桃眼,嘟囔着开了一条缝。

  待看清楚来人时,要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咣当一声门响,哎呀一声惊呼,一只手从门外伸出来,直接把冯佩玉拎了出去。

  月光兜头兜脸罩下来,谢诏站在门口,身材高大,威风凛凛,负手看着她。

  白日闹了这一遭,二人再见,一时间谁也不说话,亦不知从何开口。

  你看我,我瞧你,沉默就像门口的大榕树,厚厚地盖下来。

  “鬼鬼祟祟的小东西。”谢诏清清嗓子,先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今日,是不是吓着你了,嗯?”

  在气头上,就是容易做些冲动事。

  谢诏走到中途便后了悔,想着阿玉是个可怜人,丢下她掉头就走,该是吓着她了。

  想着不管她犯了什么错,也是一时糊涂,不安分的妇人,好好吓唬她一场,训斥她一番便是。

  此时,谢诏伸手捏着她的小脸泡,俯身凑近了,瞧着她核桃般的眼睛,红红的鼻头,哭成了个兔子。

  可怜见的,定是为着自己哭了好几场。

  这七分的怒气,到此竟没了一半,这心被她的眼泪一泡,泡化了。

  “是我鲁莽脾气上来了,不该掉头就走,我说过,再也不丢下你的。”

  “这回教娘子伤心了,娘子打我几下出出气如何?”

  边说着,谢诏捉住她的手,向自己胸膛打了数下。

  啪嗒啪嗒,冯佩玉一面挣脱着,又掉下眼泪来。

  而后,冯佩玉就这么浑浑噩噩被谢诏拉着,走到外头街上。

  街市上人烟凑集,灯火通明,铺户鳞次,车马纷纭。

  也不知走了多久,二人在一处食摊上坐了下来,陆陆续续的,面前摆了一笼梅花包子,一碟麻腐鸡皮,一碗冰雪冷元子。

  “今日,我一粒米都未曾入口呢,”

  谢诏叹气,“娘子且陪我用些吧。”

  烛火下头,谢诏脸上清隽的轮廓,如山石刻就,一双微垂的眼睛,清澄澄,暖融融,温柔得很。

  见冯佩玉宁死不屈,不肯服软,谢诏便自顾自说着。

  “之前便说,中秋节接你回去,如今案子办完了,麻烦之人该抓也抓了,便随我回去,成不成?

  住之前那宅子时,总是吵架,风水不利,咱们日后不住那里了。”

  “官家赐了新宅子,我如今正找人起盖花园卷棚,搭你喜欢的月台。

  还要叫瓦匠,木匠,油匠,裱糊各房,油漆梁柱。”

  “对了,我如今升了三品,也可封妻荫子了,我去求官家,定能给你请个四品郡君的诰命。

  那四品的诰命夫人戴的冠子,上头是珍珠翠羽,多衬你这漂亮小脸蛋…….”

  谢诏压着些许火气,攥着拳头,就那么自顾自说着。

  一句也不提白日的事,装作什么龃龉也没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自然是有火气的,被人乘虚而入,差点被抢了娘子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此刻,见美人在侧,那娇滴滴的面颊,滴滴娇的眼睛,可怜又可爱。

  又见街市上,往来人群言笑晏晏,灯火通明,笙歌鼎沸。

  谢诏竟有种恍若鬼魂重回人间之感。

  之前二人相见,要么在裴家偷偷摸摸,要么在家中吵吵闹闹。

  直到今日,仿佛做了一回真正的,人间夫妻。

  谢诏瞧着桌上的吃食,身边的娘子,周围的人间烟火,用力抹了抹脸。

  他是个没有家的人,也没什么亲人,只有冰凉的刀和梦里的血。

  而现如今,他有热乎乎的娘子在他旁边,眼见着,他能过上活人的日子了。

  都怪那个贱人,谢诏磨了磨牙,他实在不甘心,教一个无关紧要的贱人毁了阿玉,毁了他们的日子。

  罢了,这天上的是月亮,水里的,也是月亮,人生在世,哪有什么真假对错。

  这么想着,谢诏拿起一个包子丢在嘴里,吃罢,凑在冯佩玉耳边逗她。

  “娘子,瞧瞧,这包子和你一样,一咬一口汁儿,一咬一口汁儿......”

  直到冯佩玉恼怒地踩了他一脚。

  谢诏当即低头畅快地笑起来,过了片刻,抬起头,又是一幅冷面孔。

  拳头伸开又攥紧,关节捏得咯咯响。

  之前的事情他只当没有,待他把那个贱人揪出来,杀了。

  时间一长,阿玉自然就能把他忘了。

  仿佛这样,便能偷来一夜太平,偷得一夜夫妻。

  第74章 我们都是有罪的

  “京都繁盛谁比矣, 十二楼台重重起。”

  “九衢车骑日喧喧,广陌欢呼歌帝里。”

  这汴京不愧是天子脚下,官眷娘子们开诗会,也惯会随方迎合。

  诗会一起头, 便要先供出当今天子的诗来应景。

  颂天子圣明, 赞朝廷有道, 天下仰太平之福。

  太平之福?这富贵官宦人家,确实是享尽了太平之福。

  冯佩玉一面想着,一面跟着女使, 进了薛家城郊的避暑别院里, 转着眼睛四处打量着。

  一路上,见楼阁玲珑,花木参差, 迢迢回廊萦纡,重重华堂环抱。

  这薛家, 还真是一派风流富贵, 连城郊的别院也如此气派。

  那诗会设在水榭上,此时,衣香鬓影, 环佩叮咚, 几家小娘子正手里拿着竹签子, 围着书案,以夏日蝉鸣为题,叽叽喳喳作诗。

  “风引兰台爽, 蝉鸣柳陌昏。”

  “寒蝉......寒蝉鸣远林,羁旅客愁深!”

  “三娘子,平声对仄声, 你这韵脚对不上呀,我斗胆,将你寒蝉鸣远林,改成寒蝉鸣远木,如何……”

  这诗的韵脚,林改成木,一字之差,便是平庸和惊艳之别。

  这人的名字,也不过几个字,若是能破解了,眼前就是真相。

  冯佩玉此时心突突地跳,尽管这薛家的帖子来得蹊跷,她心中忐忑,但她还是壮着胆子来了。

  她发现了一个名字,让她觉得,离揭开薛公亮的老底,只差一步之遥了。

  都说雁过留痕,人过留踪,做了什么丑事,都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譬如,那狮子巷里,薛公亮偷情的宅子,屋主的名字叫做。

  孟倚楼。

  “冯娘子,我在户曹参军那里查了一晌午,这个叫孟倚楼的,在汴京城中共有五处宅院,都是这种二进的小院子,在富商或者小官小吏聚居的街巷子里。”

  五处?冯佩玉听了只想啐一口,金屋藏娇,竟然藏了五处,可见有多少见不得人之事。

  “我请那薛府的车夫吃了几顿酒,听闻他自家并不姓孟,又旁敲侧击问了问,薛府有头有脸的管事,亦没有姓孟的.......”

  那便奇了,这个孟倚楼,究竟是何许人也,她今日既来了薛府,便要从杭娘子那里撬出些东西来。

  此时,穿过往来如梭的众女使,冯佩玉走近了,远远的,见杭娘子在临湖的亭子里玩投壶。

  一身鹅黄绫子裙,梳个双鬟髻,湖风飒飒穿榭而入,衣袂飘飞,如嫦娥仙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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