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诏怒喝道。
“趴下了,便不是好汉!”
“再砍!”
咣!又是一刀,金铁相击,铿铿不绝。
谢诏牢牢顶着盾牌,在火星四溅中,他心思又飘到别处去了。
他看见了阿玉,那个让他爱不释手,恨之入骨,不得其法的小东西。
这几日,夜里辗转反侧,他都在想,阿玉与那奸夫做了什么,想得他五内如焚,想得他怒火冲天。
但正如他方才所说,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二人闹到何种地步,
那一刀下来,他都是会挡在她面前的。
“请教冯小娘子。”
“这个奸夫淫妇的淫字,何解啊?”
此时,薛又新平静了下来,俯下身,在冯佩玉耳边痒簌簌的说。
“小女子不知,请先生赐教。”
不就是要羞辱我吗,冯佩玉做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托着下巴,斜睨着他调侃道。
薛又新见她此时还能调情,怒极反笑,将她的胳膊往桌上一按,袖子一撩,露出白莹莹的手臂来。
“好!小娘子真是聪敏好学,本先生便教你一番。”
“这个淫字,主泛滥,无节制。是以人常说,淫雨霏霏......”
薛又新一面轻声说着,一面以她的手臂为纸,挥毫写起来。
柔软的毛笔,蘸着墨汁子,痒簌簌地落在她的手臂上。
“《小尔雅·广义》曰,男女不以礼交,谓之淫。”
“听懂了吗?”
“听听听懂了……”
“懂了什么,冯小娘子请再说一遍。”
薛又新掐着她的脸颊,逼着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着。
“回话。”
“男女不以礼交……无节制,谓之淫……”
冯佩玉觉着自己的脸红到了脖子。
“放纵,失度,桃花泛滥,四处留情,冯小娘子,这是谁?”
此时写罢,雪白的手臂上,一个黑色的淫字,狰狞地看着她。
“回话!”
“是我……”冯佩玉不敢再激怒他。
“是谁,不知羞耻,四处留情?”
“是我!”
“是谁,背着谢相公,与别的男子在书斋里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是我是我是我!行了吧!”
冯佩玉咬牙切齿地说,拼命晃着脑袋,碎发一根一根,乱蓬蓬竖着。
薛又新盯着她看了半晌,满意地笑了。
“哦……却不知,我与那个谢相公,哪个更合你的意啊?”
薛又新捏着她的耳垂,高高的鼻梁磨蹭着她的脖颈,徐徐的说。
“不对,我和冯小娘子,如今还没有肌肤之亲,这床笫之事,一时还比不得呢……”
冯佩玉伏在桌上,一阵说不清的寒栗,一股莫名的暖流,随着皮肤上横流的墨汁子,爬遍了全身。
薛又新如此羞辱她,她竟没有感到愤怒,反而胡思乱想,走起神来。
哪个更合她的意?
这个薛又新,倒是个得趣儿的。
怕是让他现在背一篇《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他都能像背《礼记》一般,神情正经的背出来。
这歪书读多了,摆弄来摆弄去,脑子里全是些弯弯绕绕。
她忽又想起之前,她对着谢诏抱怨,说他上了床,只会生嚼草料,不解风情,说几句调情的话就像是对牛弹琴。
谢诏一抹脸上的汗,皱着眉指着她训斥说,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老子在床上与你卖足了力气,你说老子不得趣儿!
那一滴汗,就从他挺直的鼻梁上滴下来,一滴,两滴,像是一生那么长……
扑哧一声,冯佩玉忽然吃吃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停不下来。
她在这里做什么?如此荒唐,她怎得把事情搞成这副样子?
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能笑出来?
若是裴箱还在,一定会歪着头问她。
“阿玉,你又在做什么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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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试长枪。
“你们!拦不会格,拿不会扣,扎枪也无力!”
谢诏摇着头,烦躁地在军阵之间来回踱步。
“大名府为京师北面屏障,你们便是这般操练的吗?”
此时,两名禁军教头已经一骨碌跪在地上,冷汗连连,口中称罪了。
谢诏一把夺过长枪,翻身上马,枪花一挽,俯瞰着众人说道。
“本官且问你们,何时用长枪?”
一时间,众将士无人敢答。
“短兵相接的时候,图穷匕见的时候,弓箭射过一轮了,战车碾过一遍了。”
“敌人就站在你面前,你拿着长枪,除了将敌人扫于马下,没有任何退路。”
枢密院,薛公亮。
该查的案,他查了,该揭的底,他要揭开了。
已经退无可退,再往前一步,便是短兵相接,你死我活。
谢诏挑了挑眉,手提长枪,舞得虎虎生威。
“拿枪,要向内扣压枪杆!前扎,要向前直刺!上撩,向上挑揭!”
“步要沉,腰要转,出枪之时,腰胯催动,不是单凭两臂之力…….”
演武场中,一时间枪尖如雪,马走如龙,一片喊杀之声。
谢诏抹了一把汗,纵马飞奔,挽着枪花,挺枪向靶面便刺。
扑哧一声,枪尖正中红心,木屑四溅,嗡嗡作响。
是的,图穷匕见了……
看着薛又新绷得紧紧的下颌,气得颤抖的拳头,冯佩玉有些绝望的想。
事到如今,花言巧语是过不了关的,这个薛又新不是个好哄骗的。
要么,一拍两散,前功尽弃。
要么……冯佩玉环视了一圈,这内室正好有张床呢。
冯佩玉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就在这里脱?不行,她不愿在这里,这桌子有些硬,待会硌着她了。
那是不是要先洗澡的?她方才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但现在洗会不会坏了兴致?
但愿薛又新手上轻一些,她这身衣裳很贵的,二十两银子,别给她扯坏了........
她脸烧的厉害,哆哆嗦嗦地摸索着衣带,此时,瞧着书案上一方冰凉的砚台,忽然觉得,自己若是一方砚台就好了。
无知无觉,无爱无恨,无情便无累…….
“冯小娘子,你做什么.......”
薛又新见她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手也哆嗦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道。
她手脚倒是利落,飞速便脱了外头的罗衫,露出一副腕骨玲珑的雪白胳膊来。
拢着双臂,睁着一双水杏眼,像只待宰的鹿,心甘情愿的躺在祭台上。
伶仃细,白莹莹的胳膊上,方才他亲手写的,“淫|妇”两个墨黑的字格外显眼。
薛又新只觉耳边轰隆隆直响,那白花花的手臂,在他眼前晃啊晃。
他踉跄着退后了几步,转过身去,从耳根到颧骨烧得通红。
那是献给他的祭品,献给他的良心,献给他的廉耻,他若是取用了,往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做什么?他就是一个贱人。
“我没有强逼你的意思……”
薛又新轻声说。
“你如此行事……你还不如杀了我.......”
轰地一声,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体面,没有教养,没有廉耻。
“杀了我!”
薛又新疯了一般吼道。
冯佩玉见他如此,扁着嘴想哭,胡乱把衣裳一穿,便要往外跑,却被薛又新一把扯了回来。
二人一同倒在地上,衣服缠在一处,牵牵绊绊的,不得解脱。
“对不住,冯小娘子,对不住…….”
“我吓到你了,我不该羞辱你……..”
薛又新胡乱用手擦着冯佩玉手臂,要把那两个字擦下来。
啪嗒啪嗒,眼泪掉在她的手臂上,那是薛又新的眼泪。
王孙莫学多情客,自古多情损少年。
冯佩玉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外头的日光,今日她才知道,她是这世上最没有心肝的人。
她原不该招惹薛又新的,眼见着一个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如明月入怀的君子。
几番折腾下来,变成了一个失去理智,没了廉耻,不考虑后果的野兽。
但饶是如此,她还是没忘了今日要做什么。
“六郎……”冯佩玉声音发颤。
“你与我写个婚书吧……”
“你…….你方才问我更中意谁,我肯定是更中意六郎的…….”
“你写给我吧,我好有个念想,我回去便与谢相公恩断义绝,我发誓…….”
六郎,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假的。
冯佩玉在心里咬牙切齿的说,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偿还你的情意。
眼看着,旁边的薛又新,浑浑噩噩的,跪在她身旁,拿着一支笔,伏地奋笔疾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