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08)

  谢诏往地上一蹲,抹了把脸,狠狠攥了把黄土在手里。

  “老汉,你的地,你的女儿,这些狗官怎么拿去的,老子迟早便教他们还回来!”

  “小官人,此话当真?”那老汉半信半疑。

  “阿禾…..我这辈子还能见到阿禾……”

  “秋禾!你个贼小妇,白日黑夜的挺尸,就知道躲懒!”

  大宅院里,雕梁画栋,花影缤纷,处处灯火辉煌,时时鼓乐笙箫,女使仆役们忙着搬陈铺设,往来穿梭不停。

  只见一粗壮的管事婆子揪着小女使的耳朵,那小女使吓得脸通红,疼得嘴发白,眼里噙着泪,不敢哭出声来。

  “今日是夫人的生辰宴,都说了要把廊下美人靠的毡褥都换成寿字纹的,你耳朵长到肚子里去了,白吃闲饭……..”

  秋禾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被吼得战战兢兢,委屈巴巴。

  天晓得,她今日做活就没停过,是那管事婆子挨了训斥,转而把气撒在自己身上罢了。

  管事婆子正叨叨骂着,忽得被打断了。

  “嬷嬷,这小女使年纪尚小,什么话不能平心静气说,苛责她做什么?咱们家可不兴打骂下人。”

  只见一年轻郎君立在阶前,身着紫绫罗袍,腰系玉带,肩背英挺,风神洒落。

  那婆子就像被掐了脖儿的公鸡,瞬间便安静了,连连躬身陪笑道。

  “是是是,六郎君恕罪,是老婆子糊涂了,惊扰了六郎君。”

  薛又新打量了一眼,那个身量瘦小的秋禾,摇了摇头,往正堂去了。

  行走间,袍袖飘萧,眉宇间。神清气爽。

  今日是阿娘的生辰宴,趁着阿娘高兴,他也有件大事要办。

  终身大事。

  【作者有话说】

  宋之兵制,大概有三:天子之卫兵,以守京师,备征戍,曰禁军;诸州之镇兵,以分给役使,曰厢军;选于户籍或应募,使之团结训练,以为在所防守,则曰乡兵。

  —《宋史》

  第77章 快去大名府,报与谢相公!

  “换庚贴?阿娘何出此言?”

  薛又新刚往堂前一跪, 准备给薛夫人拜寿,便愣在当场。

  “敢问,是与谁家换庚贴?”

  今日是薛夫人的生辰,堂上高朋毕集, 银烛晃晃, 堂下乐工伶人, 歌舞弹唱。

  郎君俱是峨冠博带,女子皆是绣裙绫罗,因是家宴, 只隔了一道屏风, 吃酒耍乐,惬意至极。

  薛家六郎今日穿一紫绫罗袍,高鼻薄唇, 端得一派风神洒落,满庭宾客, 莫不把眼来看。

  那薛夫人上下打量着这个幼子, 亦是十分满意,她家世好,夫君好, 表面上的东西都要好。

  便是养个猫儿狗儿也是要体面的, 如今这个幼子, 自然也是给她撑足了体面。

  “自然是与皇城司指挥使家孟家,这才貌门第,俱各相称, 她阿娘与我也交好。”

  薛夫人自顾自的说。

  “你如今也二十了,早就不该听你胡乱找由头推脱,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做长辈的与你定下便是了。”

  “这可是终身大事!”

  薛又新是个十足的簪缨子弟,长于朱门绮户,公子王孙意气骄,关于门第,自小听惯了薛夫人说的。

  “你阿爹官至宰执,我们符家更是出了几代皇后,我阿姐便是当今官家的皇后,金紫相传,门第何等清高!”

  对于终身大事,他阿娘是这般说的。

  “六郎举止端方,素有才名,性情和顺,这样的门第,这样的人物,便是尚公主也尚得,何愁无配?”

  在爹娘眼里,他是个顶顶的好人,自然也要配个顶顶的好人,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君子淑女。

  从十五开始议亲到如今,勋贵高官的小娘子他也相看过,那都是顶顶好的人。

  她们的脸庞都是美的,但似是不敢引人注目,因此眉眼面目都是模糊的,说不出,是尖脸还是圆脸,弯眉还是剑眉。

  一幅幅模糊的泼墨的山水画,黑白墨色,他也是个模糊的山水画,黑白墨色,两厢成了亲,然后接着过黑白墨色的日子。

  他原以为,这就是他的一生了。

  但现在,一只扑棱扑棱彩色的鸟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这只鸟儿,就算是从旁人笼子里飞出来的,那又如何,攥在谁手里,便是谁的。

  薛又新直挺挺的跪着,攥着拳头,并不接话。

  口中推脱,公务繁忙,明年还要考进士,并不着急成亲。

  “就是为了那个钻进你书房的狐狸精?这世上难不成真有精怪不成,生生把我儿给带坏了。”

  薛夫人鼻子里哼了几声,点着桌子说。

  “什么小门小户的,惯是些下作的手段,六郎,我且告诉你,这种门第的女子,做妾也进不得薛家的门!”

  旁边的女眷们和嬷嬷们,互相递了个眼风,见话头不妙,都打起了圆场,东拉西扯。

  说起东家的儿郎中了举人,西家的新妇与妯娌不睦,薛夫人是个爱面子的,当着旁人的面,只瞪了他两眼,便也偃旗息鼓。

  薛又新垂着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并不在意,这薛府是阿娘的世界,只有对的人和好的人,从来没有活的人。

  如今他心里揣着一个热乎乎的秘密,他创造了一个属于他的世界,他的世界里,有个活的,扑棱扑棱的鸟儿。

  罢了,阿娘的路子走不通,他便去求阿爹便是。

  薛又新面无表情的往外走。

  阿爹虽然不管家事,但他的话总是听上一听的。

  ***

  “年年乐事,华灯竞处,人月圆时.......”

  夏月溽暑,旧曹门大街这一带的街坊人家,多爱出门纳凉。

  铺个竹簟,列个小桌,搁几碟瓜子果子,男女老少打着蒲扇,聚在一处闲话家常。

  冯佩玉也凑趣儿,在巷口的大榕树下盘腿一坐,抱了把琵琶,絮絮拨弦,边弹边哼唱。

  “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随分良聚......”

  声如枝上流莺,琴如寒玉泠泠,周围围了一圈街坊,男女老幼,皆葛衫短褐,摇着蒲扇,摇头晃脑地听着。

  几名孩童奔走嬉闹,另有两名小童,见弹琵琶的阿姐生的美,拽着她的裙角在地上打滚,嘻嘻哈哈闹着。

  “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好个送我碧霄中啊……

  这一派人间烟火,让冯佩玉颇为心安,暂时喘了口气。

  如今,是风雨间歇的宁静,是大战开始前,两军对峙的万籁俱寂。

  那旷野之上,两军相对,鸦雀无声,旌旗猎猎,只等一场厮杀了。

  冯佩玉吃吃的笑着,指下哗哗扫了几轮琴弦,琮琮铮铮,如风雨骤至,若千军驰骤于旷野。

  办事的人已经派去了定州,她吩咐丁五拿着打点的银钱,务必要用最快的马。

  而她去薛府别院的事情,是瞒不过谢诏的,想必这会子,他的随从,早已快马加鞭去大名府送信去了。

  真想看看,待到谢诏收到消息,知道自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摸上了薛府的门,脸上会是个什么表情。

  谢诏在大名府办公务,而她的人在定州翻他的老底,接下来,就看谁的脚程更快,谁的运道更好。

  以及,在定州究竟能查出什么了。

  横竖,已经是图穷匕见,待他一回汴京,便要你死我活了。

  冯佩玉笑嘻嘻地又哼起曲儿来。

  这厢其乐融融,歌舞升平,那厢笙箫入耳,却凭添几分烦恼。

  巷子口,谢诏的属官阿宽,背着身,直板似的站着,还不忘呵斥属下。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你们不懂吗?”

  阿宽虽然年纪小,但有了官阶,也是端得一派威严。

  “瞎看什么看,咱们只管盯梢,都把嘴给老子缝上!都转过头来!”

  冯娘子是谢相公的正头娘子,他们是做下属的,哪里能胡乱窥看。

  “这冯娘子自己抛头露面的,又弹又唱的,兄弟们凑趣儿,听听怎么了?”

  一人嘟嘟囔囔的。

  阿宽一个眼风瞪出去,那人立即收了声。

  阿宽之前被冯佩玉耍弄过两次,只道冯娘子是个促狭的性子,但这几日在此处盯着,见冯娘子待人随和,也不骄矜,活泼得像个黄鹂鸟。

  他们明目张胆的监视,惯是惹眼招烦的,冯娘子进进出出的,虽也赏他们几个白眼。

  但天热了,冯娘子见他们汗出如浆,苦热难耐,竟给他们端过绿豆冰饮子,递过几块西瓜。

  阿宽当时鼻子一酸,便想落泪,冯娘子还笑着打趣他说。

  “吃吧,没下毒!”

  “我和姓谢的之间有恩怨,也同你们这些下头的人无关,我为难你们做甚?”

  哎,这么相配的夫妻,也不知有什么隔日仇,什么红杏出墙,什么奸夫,想必都是误会。

  这么多日了,冯娘子都是一人进进出出,也没见有什么奸夫,只盼着谢相公早日回来,两厢和好如初便罢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忠犬 宅斗文 相爱相杀  破镜重圆